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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山草地
抚边乡(2)

    19日夜,红军总政文工团在老街城隍庙戏台演节目,两盏煤气灯把舞台照得雪亮。演出前,毛先生登台讲话,台下有一千多群众,“抚边乡能来的人都来了。”郭贵忠说,“毛先生怕群众听不懂他的话,说得很慢,最后说:抚边有志气的青年,请跟我一起北上去!”

    毛先生讲完话,抚边的热血青年宋全胜第一个跳上戏台,挽起袖子高喊一声:“毛先生,我跟你去!”台下台上一片掌声,毛也鼓掌,笑了。抚边的老人们目睹这支军队不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是“霉老二”(对红军的蔑称),都愿把子女送来参军。据郭贵忠们调查,当地共有61位青年男女参加红军,多年征战后,只有三人回来过:邓玉兰,女,解放后曾任南京市委副书记,1962年回抚边,1986年去世,骨灰由子女送回抚边安葬;罗海清,参加红军后任机枪射手,1961年回过家乡;宋全胜,解放后回到阿坝汶川工作,已经去世,但他的儿女们每隔几年就要回来祭祖。

    “其他的人,大部分在长征路上和后来的战争中牺牲了,”郭贵忠说,“我们没查到他们的下落。”

    毛先生等中央领导在抚边住了一周后,带着部队北上去了两河口,留下一支300人的“打粮队”。九人纪念小组成员彭兴德告诉我:“我们这里既然叫粮台,粮食就比别的地方多。红军打粮队在这儿共采集到粮食3万多斤,运到村民尹步真的水磨房去磨,尹家父子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才磨完!”

    村民徐广才父子懂中草药,先后收治21位红军伤员,治好20位,有一位因年龄偏大、伤势偏重,去世了。徐家父子把他安葬在云盘村自家坟地里。70年过去了,年年清明,徐家的子子孙孙遵从祖训,还在给这位不知姓名的红军上坟,“他们已经把那个红军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村民刘兴海家曾住了6位伤员,将息半个月后,战士们要归队了,这时大部队早已走远。刘担心他们找不到路,竟带着战士们翻过海拔4000多米的梦笔山,走了一两百里,才在卓克基追上大部队。临别前,红军对刘说,老哥,没啥送你的,这两把军刀留给你作纪念吧。

    我见到了那两把军刀,70年了,依然沉甸甸,泛着寒光。它的昔日主人,如今安在?

    三

    我行走在抚边粮台老街上,时光仿佛正在倒流:城隍庙的戏台快坍塌了,但“大清嘉庆五年”的字样仍然清晰可辨;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的旧居保存完好;红军标语、漫画和石刻一如昨天……头顶太阳高悬,70年前火热的情怀似在身边涌动。“1986年,耀邦同志重走长征路时,曾回过抚边,他说他住的房子旁有两棵大树,不知还在不在。”郭贵忠指着一处院落里的两棵粗壮榆树说,“你看,它们愈发根深叶茂了,只是,斯人已去……”说到这里,老郭的眼睛又红了。我发现,他是一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我虽感念其诚,但自以为冷静得多。

    老人们自办的红军文化室设在老街文武庙里。9位老人为我们唱起了《十送红军》,他们的歌声热烈而清亮。歌声中,郭贵忠对我说,“你刚才问我们是哪个民族,说实话,我们也说不清,在抚边现有的4800人中,人口排序是藏羌回汉苗,大多数人是乾隆爷打金川时留下的军士后代,原先的任务是戍边,这从一些人祖坟的墓碑就可看到,老家有山东、江苏、浙江和广东的,现在惟一的身份就是抚边人了!”

    歌声仍在继续:

    三送(里格)红军,(介支个)到拿山,

    山上(里格)包谷,(介支个)金灿灿,

    包谷种子(介支个)红军种,

    包谷棒棒,咱们穷人搬,

    紧紧拉住红军手,红军啊,

    洒下的种子,(介支个)红了天。

    紧紧拉住红军手,红军啊,

    洒下的种子,(介支个)红了天。

    老郭说,“我们已把你们看成了亲人,大家想用这样的方式给你们送行。”

    这让我很不好意思。我不敢沾红军的光。歌声继续着。我看着这些因歌唱而脸色红润的老人,突然被感动了。他们是山野间微小的生命。多少年过去了,有多少人记起过亲人?他们却从来没忘记曾经的亲人。哪怕他们卑微,穷困,却没半句怨言,每个人都活得那么坦然,那么实在。

    这是一种幸福。在没有污染也没有干扰的地方,你才能见到这种幸福。它透明得像空气,让你能够呼吸到;但你无法抓住它,它只属于他们。我毕竟只是匆匆过客,来了,又走了。因此我无法更深地体会他们的怀念与幸福。当时间跨越这一秒时,一切都变成了回忆。我不知自己重新置身都市的尘埃中后,是否还能想起他们。

    因此,他们的幸福我永远没法读懂。

    告别时,9位老人把我送到村口,一遍遍握手、一次次叮嘱,“一定要寄报纸来!下次来时,请一定留下来,尝尝我们抚边的酸菜面块!”我们走得很远了,老人们仍在村口挥手,蓝色的藏衫在风中飘飘欲飞。

    我心头一热。第一次,泪水洒在抚边滚烫的尘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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