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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5)

    女孩接过糖,拿了一颗敬给灶神,递给老阿妈一颗,转身静静地靠在一个熏黑的破旧木柜上。她没有弟弟那么大方,看见我们依然有些紧张与不安,对键哥的那声“是你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羞涩地“哼哼”了两声。很好听的两声鼻音,一轻一重,就像清澈山泉中浪花开放的声音,优美而动听。

    女孩叫卓玛,藏族女孩中最大众化也最亲切的一个名字。我招呼着她与我同坐长木凳,一时不知道该与她谈些什么。屋里的气氛其实非常温馨,女主人接过男孩的活,守着火塘煮酥油茶,男主人吸着烟与哈日用藏语愉快地聊着天,键哥与男孩理着一团糟的插线板,那位老阿妈则一直静静地盘腿坐在火塘边,混浊的目光在屋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柔和而宁静地淌过。

    没有裹红头巾的卓玛,脸上露出了美丽的高原红,在火光照耀下格外生动。阿妈煮好了酥油茶,很香,卓玛为我们每人倒了一碗。喝着酥油茶,我还是与卓玛聊了几句,摆谈中她很被动,我说一句,她回答一句,对于回答不上或不便回答的,她就用好听的两声“哼哼”来代替。

    卓玛没有读过一天书,也没有走出过这片高原土地,从生下来,目光积攒的就是蓝天白云高山古树野花清泉;脸庞积攒的就是紫外线很强的阳光,离地面很近的星光月光,来无影去无踪的雨水,还有飘着酥油茶香的火光;心灵积攒的是祖祖辈辈最虔诚的信仰(一生转一次神山),每次饭前与客人送的东西要敬灶神,见玛尼堆要拣一块石头轻轻放上……

    卓玛的生活很简单,跟着父母,随季节的变换而迁徙,赶着野性又温顺的牦牛,冬季迁到海拔低的地方,夏季又迁到海拔高的地方,放牧挤奶,偶尔当一次自家需求的马脚子,走得都不远。

    或许是卓玛对汉语的理解有限,我们的摆谈有些磕磕碰碰,有时还需要哈日的翻译,但我却认为是心灵有所归属的一次交流,感觉卓玛是我生命里很多年前走失的妹妹。无论自己在城市里如何潇洒自如地穿行于各个琳琅满目的商场行走于繁华的大街小巷或是走进一座座打造得极其热门的旅游城市,总会在某个时刻,感觉心空空荡荡,灵魂深处被走失的妹妹刺痛,才会在某一天的某个夜晚的马铃声中,突然决定走进原始古老的神秘王国木里,一路寻找我那血脉相连的妹妹。

    木屋里的氛围真的很温馨,有家的味道,彼此亲切地交流,火塘的火焰一直很旺,碗里的酥油茶永远都喝不完。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个人的面前多了满满一大碗牧民自酿的青稞酒,哈日执意不喝,说喝了晚上睡不着,从没喝过青稞酒的我和键哥都品尝了一下,味道不错,浓度不算高。

    哈日在一旁说:牧民的规矩是不喝就算了,喝一口,就必须连喝三碗,要不然就是看不起他们。

    我和键哥平时都很少沾酒,朋友聚会工作应酬,最多喝几杯啤酒,特别是键哥,沾酒脸就红,多喝几杯,就会醉,但看得出来,他今夜的心情特别好,火塘里的火焰染红了他的脸,让他此刻的笑容特别温暖,端着那碗满满的青稞酒问卓玛:哈日说的是不是真的?

    卓玛没有说话,“哼哼”了两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纯纯笑容。键哥低下头去,一口气将那一大碗酒喝了,碗干了,一滴不剩,仰起头时,脸庞上多了两团被青稞酒醉成的高原红,屋里所有人顿然都爽朗地大声笑起来,一直盘着腿坐在火塘边的老阿妈也张着无牙的嘴笑着,弯曲的背伸直了些然后又更弯了一些。

    卓玛又为键哥斟满了青稞酒,用不纯正的汉语说道:牧民没有那个规矩,喝高兴就行。

    又是一阵开心爽朗的笑,让人很是担心,常年风吹雨淋的老屋顶会承受不住这突然而起的温暖声波,会飞扬起来,乘着笑声飘得很高很远做一次夜空浪漫旅行。

    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回来后说达珍偏初坐在我们营地的火堆边。

    因为是自家发的电,电压很低,走的时候,电池还没充好,男孩说充好后给我们送下来。

    我们离开了卓玛家,离开时每个人面前的酥油茶和青稞酒还是满满的,我们的躯体与灵魂也装满了浓浓的酥油茶和青稞酒。

    男孩又为我们拉住了大狗,那几条小狗来回跟着我们跑着叫着,直到把我们送到路边,才兴奋地摇着尾巴飞快地跑了回去。

    达珍偏初恐怕来了好一阵,盘着腿坐在火堆边的那棵老树下,面前放着一碗酒。那酒是哈日从县城里带来的白酒,度数有些高。小罗说达珍偏初喝酒就像喝水,倒一碗给他,自己才喝了几口,他就已经喝干,只好又给他倒了一碗,结果他再不喝,好像有些醉了。

    我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我拿了几颗糖给达珍偏初,他接过后一直紧紧握在手里,那感觉仿佛是握住了某种久远的记忆,不愿让它轻易地从火塘里飘飞出来,可酒这个东西,在某些时候极其容易在一句话的刺激下发挥它最本质的催化作用,让人把心底里最厚重的记忆以片段的方式呈现出来。

    起初,大家围着火堆寒暄着,后来,我忍不住触及了关于达珍偏初一生的存在方式的话题。我的话音刚落,火堆边就只剩下燃烧声了,还有就是夜空下游荡的不安分的几头牦牛脖颈上的铃铛声。

    在这突然就静下来的时刻,达珍偏初与我通过山野里的火堆作了一次静默的对视。他的眼神如此宁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那混浊双眼里流露出来的眼神,除了沾染上火苗的温暖颜色外,没有一丝其他的成分。达珍偏初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握着糖的手有些颤抖,无意识地逐渐松弛开来,那些五颜六色的糖便一颗颗滑落到地上,滑落的过程有些漫长,滑落时的声音有些凄美。当最后一颗糖也躺在其实已经被火堆烤暖和了的泥土上时,达珍偏初端起了面前的那碗酒,像喝水一样,一口气喝了一半,说话就不那么利落了。

    是酒,让达珍偏初反复地用几句话去平静地讲述赶马路上曾经历过的片段。

    片段一:20岁,送部队打土匪,不怕,50多匹马,50多个马脚子。人摸黑担水吃,解放军在坡上被土匪包围,人吃马料,水源被断,解放军挖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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