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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中的康坞大寺
废墟中的康坞大寺(2)

    昔日的康坞大寺极其辉煌与宏伟,整个建筑群建于一个两面有小溪、中部隆起的呈带状的土丘上。寺庙的大经堂、说法堂、小经堂等大型建筑全部为三楼一底,均坐西向东一字排列,其间约600栋僧舍,宛如一条街市。在大经堂与说法堂之间,有一栋红墙大殿,屋面为铜制鎏金歇山式,飞檐下悬挂铜铃,风过清脆悦耳,朝晖夕照尤显金碧辉煌,极其壮观。殿内供奉着第十一代和第十五代大喇嘛的骨灰,大经堂内供奉着七世活佛的“木乃伊”,接受佛教徒们的膜拜。而当初由西藏五世达赖洛桑嘉措赠送给木里活佛的51幅唐卡也供奉在康坞大寺,上面的佛像、画轴全用纯银制成,用黄金制成的小钉钉牢卷轴,每颗小钉重一钱,51幅唐卡全以金线镶边,做工精巧,被当时僧俗上层誉为“女菩萨做成的宝贝”。

    这样一座有着深厚历史意义的寺庙却经历了几次毁灭性的灾难。清康熙五十六年(1718年),木里黄教一名上层喇嘛鲁绒扎什发动兵变,欲夺黄教的政教领导权,被击败后于1719年再次兵变,攻击康坞大寺,把寺庙内的财物抢光,并烧毁寺庙。后来,经大喇嘛和活佛多方集资,修复了大寺。清同治六年(1867年),在木里第十二代大喇嘛执政期间,部下门公与教务官发生冲突,大喇嘛庇护门公,众喇嘛纷纷闹事,被大喇嘛驱逐出寺庙,众喇嘛投靠大理的杨兴,杨兴率兵攻打木里。战事期间,杨兴纵火将康坞大寺烧毁,之后又再次修复。到了1956年,木里土匪叛乱,解放军11团一营一连陈福祥副连长率一个排执行任务到康坞大寺,被300余名叛匪包围在康坞大寺。部队在无水无粮的情况下,坚守了三昼夜,按事先选择的路线安全撤出了大寺。部队刚撤离,叛匪便放火烧毁了康坞大寺。

    我戴上了太阳帽,依然挡不住高原的阳光,任阳光在肌肤上流淌,镀上一层高原的颜色。我走进了山头那座废墟中的寺庙,漫步其间,似乎想要触摸废墟里的生命。那高矮不一的用石头与泥土垒起来的断墙上,还有着火烧过留下的痕迹,终年在风中诉说着历经的灾难。

    在一堵断墙上有一棵长势很好的树,应是当年众多虔诚佛教徒的心血所养育的神树,枝叶茂密葱翠,为这片废墟增添了一抹神圣。站在这棵神树下,一股凉爽沁人心脾,那股凉爽仿佛滋润着废墟里不灭的生命,让每一丛杂草、每一棵树都郁郁葱葱,让走进的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涌动着新的力量。随着那力量的牵引,在废墟间行走,仿佛行走在了当年的情景里,钟声会在耳畔响起,寺庙的烟会在眼前升起,甚至能感觉到从古至今佛教徒们由衷的一份虔诚。在废墟间行走,会觉得当年的那些大火,烧掉的仅仅只是寺庙微不足道的一些东西,而它的生命它的精神,已经深深融入那片土地,深深融入每一个教徒心中,足以给前来朝拜的人一种心灵的震撼和慰藉。

    哈日带我们走进康坞大寺废墟附近新修建的小寺庙,遇上寺庙的主持鲁缄达瓦正在迎接前来朝拜的两位香客。鲁缄达瓦热情地拿出当年美国籍奥地利科学家约瑟夫·洛克走过康坞大寺时拍的全景照片给我们看,键哥翻拍了一张。细细品味了当年的照片之后,键哥想着要拍下废墟前那座历经风雨的玛尼堆。

    一条拴在树上的小藏狗突然冲着键哥狂叫,似想挣脱锁链,捍卫甚于它生命的东西。键哥并没有被小藏狗的气势吓倒,反而转身拍下了那条气势汹汹的小藏狗。照片上那条小藏狗满眼凶气中还含着一份稚气,并没经历过康坞大寺毁灭过程的它竟如此捍卫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从它的眼神里能感觉到一种冥冥中生命相连的气息。

    玛尼堆是信教徒们最虔诚的一种心愿。神秘王国土地上的先民认为:人类灵魂之所以“不灭”,并不是单纯地指在一个人死了之后,其灵魂才会离开其肉体。而是说即使是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他的灵魂仍然可以离开其肉体而存在。只不过这个离体的灵魂,在离开了人体之后,不是去为神,也并不是去为鬼魅,而是寄托到其他的动植物(有生命)和物体(无生命)之上,寄托到牛身上叫“寄魂牛”,寄托到石头上则叫“寄魂石”等等。据说,这些离开人体的灵魂,一旦有了寄托之处,这个人的生命也就多了一层保障,即使人体受到了伤害,也会很快复原,反之,如果这个人的灵魂寄托物遭到了伤害和破坏,那么这个人的肉体和生命,也就会同样地受到伤害,甚至死亡。因此,那些玛尼堆的每一块石头,都附着一位藏民的灵魂,寄托了藏民们最虔诚的心愿。那个负载着无数虔诚信教徒灵魂的石头组成的玛尼堆就显得有些厚重了。

    键哥在给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反复说一句话:这条小藏狗很有意思。

    我没有说话,我与键哥是那种不常用语言交流的朋友,我只是认真地看着那条小藏狗的眼睛,感觉照片上的那条冲着键哥狂叫的小藏狗守候的已经并非单纯意义上的玛尼堆了,它守候的是一种让人感动的古老信仰。那条小藏狗在键哥的相机里绝非仅是一条狗,他在后来相机的储存不够,必须要删掉一些照片的时候,精选了很久,依然没有删掉这条冲着他狂叫的小藏狗。细细品味,能感觉到一股震撼人心的东西在照片中悄然流淌。

    鲁缄达瓦忙着接待香客,一位十多岁、身穿红色袈裟的喇嘛带我们去喝酥油茶。我们围坐在火塘边,或许是康坞大寺风雨中的沉重压抑了我们,所有人都望着火塘里逐渐旺盛的火沉默不语。那个有些结实脸上印着高原红的小喇嘛,静静地坐在火塘边打着酥油茶,圆镜大小的一束阳光从屋顶漏了下来,正好在打酥油茶的小喇嘛前面呈一束圣洁的光,光线很强,使在光束后面打着酥油茶的小喇嘛成了一种暗影。那根矗立于屋顶的火塘烟囱早已被柴火的烟雾熏成了黑色的柱体,同样烟熏成黑色的水壶里不断溢出的水雾在屋里轻盈飞舞,火塘里滋滋燃烧的火苗声、打酥油茶的声音、水在水壶里翻滚的声音组成了一曲圣洁的音乐在光与雾中流淌,似梦似幻,整个心灵都在刹那间轻盈了,所有感受的沉重都在刹那间淡化,有的只是一份纯粹的静谧。

    小喇嘛打好了酥油茶,走出犹如流淌着音乐般的油画中,给每个人倒上了一碗,然后又走了回去,在那束圆镜般的很强光线后面继续打着酥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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