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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二哥: 昨晚我服了双倍的安眠药还是睡不踏实。一早5∶20am,先是给陆灏部下小张青写了封更正信,虽然我在底草上找不到这句错句:林分,林带,林种……我嘱咐他如见有,请改林分、带谱群落……为写人物在某一特定行业中,我总是要查阅一些我并不能看懂的专业书,此例为常例。发文常梦中觉有错或又得佳句。二哥,我可以在你书桌的右下角写作。因我写作时,一般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得气人的,只要你不一个劲儿地惹我,我能进入自我。 但昨天使我睡不着的,是白天先给你写了封两大页的信,嘀咕登记不登记,还是嘀咕,从来没中止过嘀咕,下了决心又嘀咕,后来又决心不发那信了。信里说不清,请求你不要定咱们12号去登记。咱们在一起好好儿地把各方面可能出现的问题摊开来摆摆平。二哥,你是急着要一张结婚证书呢,还是要一个完完整整无牵无挂的小妹娘子呢? 我今天开始又要准备“流浪”。我儿子阿佐( 我共生有三个儿女:橘、佐、劲,另有青、矛 )的媳妇原知道我10月到北京,她携四岁幼子10月到津、京,就阿佐,现在在外边游荡了一个多月了,昨天打电话来,我说家来吧。倒也只有今年,凑巧他们都来中国,媳妇们也来来往往。上次阿劲和媳妇是到广州去办绿卡,他们是较晚去美国的,阿劲是1986年拍完《 小木屋 》后走的,现在回国来不知拍什么片子。他们在中国没有自己的家了,阿佐媳妇的父母移民较早。孩子都是好孩子,在外也不容易,阿佐媳妇带着四岁的男孩Terrance。我让房给她,否则夜里不方便。我反正是剩下去南通( 买船票 )到作协订机票、收拾行李等杂事了。我住后边饭厅,清早沏个茶,吃点儿稀饭、泡饭方便些,只是今明二日又要大洗、大换、小搬…… 当然你若住在这里,我和儿女都不会让你搬动的。他们也不忍心让我搬动,儿子一个人回来时,只在客厅打地铺而已。 我明年还是要下决心把后屋腾一腾,不能睡人也要能坐人,那屋有张挺好的书桌,七个抽屉……朝北,太暗,太冷,太热……我先别管明年的事吧。 媳妇不会在中国久住,除非……除非……她们各自找到与美国相应报酬的职业,我也不必想得那么多。 二哥,我终于有个人儿听我七说八说,说文学,也唠叨家务事了,希望没扰你清兴。趁我还没来,抓紧把专栏等别的文章写好,外插花的先压一压。再嘱咐千句万句,别太累,写东西不要一气呵成。要多次站起来抬抬头,呼吸呼吸,天冷了,也要开窗更换新鲜空气。吻你 小妹 1993年10月25日 冯亦代 To 黄宗英 ( 1993年10月26日 ) 小妹娘子: 昨天没有收到你的信,我却迎来了巨大的喜悦。午梦方做,电话铃大响,赶忙跳下床来,是娘子的好消息,这比给我二百封缠绵的书信还要宝贵,真是喜上眉梢。世上还有再称心的事吗?苦苦地相互熬了一个长夏,而现在三仙女要上“七重天”了。我高兴,我叫喊( 只是发自心底 ),我笑逐颜开,好像猎犬上路,觅到了一宗宝物。小妹啊,感谢你,因为你给我的,是做梦也不敢想望的。我竟以为自己在一个美妙的梦里生活,而现在梦里的真实,居然是可以到手了,我的幸福感又深了一层。感谢你,我挚爱的小妹,我的三娘子。下午来了一位年轻人,问我黄妈妈什么时候来,我说就来,就来,因为他是中央电视台的一个主持人,怕他宣扬,但等到下月六号你来,我一定首先告诉他这个好音。今天该打电话给宗江和若珊了,他们也一定高兴。北京日益寒冷,我希望你来时,这里已有暖气,你上飞机衣服多穿些。 昨天我已在校阅我译的《 人到八十 》了,漏了半句,连忙补上,昨天只有check半篇,今天接着校下半篇。你在忙乱中还写出如此漂亮的文章,给我一个推动。下午来的那位主持人也是一位神童,是专门研究英国作家D·H·劳伦斯的。送来一本他出版的译D·H的小说,一本散文,还有一本他自己写的小说。这是我喜欢的小朋友。他叫毕冰宾,原来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当编辑,管译文的,后来这一部门取消,他调总编室当科长,他不愿做官便跳槽到中央电视台去了,这是个有希望的青年人。我现只有几种朋友,一种是老年人,都是有过一番作为的,如范用,一种是年轻人,如朱世达、毕冰宾等一批编辑记者,男的女的都有。他们是给我送养料来的。 明后天我就去机关办理结婚证明,因为这几天那个管人事的同志进医院手术去了。她以前是我办公室里的秘书。今明我还要和女儿、儿子谈如何欢迎你和举行家宴的安排,儿子刚出差回来。 鼎山来信劝我们到香山去度蜜月,我看如果可以得到便宜的住宿,我们便去,好吗?我现在又向一批常打电话来的人告诉他们上午不再接电话了,大概不久会传遍友人的,这样可以保持我们午前的安静。逐渐养成他们的习惯,其实还是养成我自己的习惯。我一紧便成了,如果放松就网开一面。还在自己,这是我的觉悟。笔写干了,换一支新笔芯。 你知道我给你写信,已经写干了多少支圆珠笔芯了?但比之你还差得远,一支笔芯大概可以写不到一万字。我要用爱抚和吻来补偿你。小妹呀!我真高兴,高兴你要来了。这是我生命之最,也是生命之新,我怎样感谢你呢?年轻时席间有人给我算命,算到44岁停下来叹口气,说要遭口舌之祸,但过后又将干支一搭配,说你的命奇了,你还有几十年老运。我也姑且听之,五十年代应了44岁之后,现在则是老运了。哈哈,命运之神给我开玩笑,但我还是谢谢它。吻你,过十二天便不会在纸上谈兵了,那是实实在在的,我欢迎这个实实在在。深深地吻你。 二哥 1993年10月26日6∶35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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