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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他爽朗地说道:“麻烦你去他的帐篷,告诉他,他们全家都可以搬迁到吉祥右旋寺的塔哇村庄住,离得很近,只有一二里路,打个喷嚏的功夫就到了佛邸,与儿子早晚都能见上面。我会按康区房子的样式,负责盖建一幢楼。让他们明天跟我准备下山起程吧!”主持活佛去了,未过一个时辰,又匆匆回来了。他苦笑着,摇着头:“他还是不想下山,好像还有什么心事,要和你面谈。” 吉塘仓的心儿咚地往上一窜,差点塞住了嗓子眼。这倒底是咋回事,让人懵头懵脑、不知东西南北中。他缄默不语,脑子急剧地思考着。贡保嘉借提出要和他面谈,到底想谈什么?该不该和他面谈,他在斟酌。按常规说,活佛,尤其像他这样有金座资历的高级活佛,吉祥右旋寺的摄政、总法台,一般不去接待平民百姓出身的信徒,但贡保嘉措又不是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他是小阿金的父亲,是寺主坚贝央的佛父。为了吉祥右旋寺的长治久安,为了四世坚贝央的转世灵童早日坐床,我应该降下门槛,屈尊去他那儿。但是,既然有话,为什么不能在尼玛村谈,不能在我的行营佛帐里谈,偏偏诱着我到强巴林寺来谈,还要找很多借口推诿拖延,迟迟不予摊牌?看样,这“话”非同一般,不是小事、俗事、平常事,而是一石溅起千层浪、一箭震得天地动的大事、要紧事。可能是与小阿金能不能起身去吉祥右旋寺至关重要的事。 会是什么事呢?…… 因为没有理清思绪,所以不想表态说什么。他借故路途劳累,告辞主持活佛,跟着管家去了寺院客房安歇。 一夜未合眼,天亮后才困了一觉,虽然脑瓜昏沌沌、沉甸甸的,但胸口的郁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早晨一起榻,他便信步向湖畔走去。 三月的西康高原,依然是寒意料峭,冷风如针。虽然没有刮风,但脸蛋却像裹进了冰碴里似的,紧绷绷的酸胀肿疼,就像干牛皮发僵般硬梆梆的。这儿的天气要比吉祥右旋寺冷得多,多少年他还没有受过这种罪。他用两手掌使劲搓着脸蛋,未搓多久,手背也针扎般酸胀肿疼起来了。他边走边心里嘀咕,真是受罪,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僻野来受罪,这全是贡保嘉措的罪孽,一丝怨恨不由升上心尖。 快到湖畔,他突然敛住了足,看见有两顶半旧不新的马鞍型白布帐篷孤零零地停立在不远处的斜坡上,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又像大海湖涛中起伏的一叶孤舟,颠簸起伏,漂泊不定。这是谁家拜佛朝香的帐篷,不是活活跑来受罪挨冻吗。他心里边嘀咕,边抬眼仔细端详。不看罢了,一看让他吃了一惊,湖畔打冰舀水的人竟是贡保嘉措。四十来岁的人缩头藏脑,脸上像挂了霜般没一点神采,哆嗦着手用铜瓢一小勺一小勺地刮着浮到冰面上的水,往铜锅里盛。帐篷一侧的三角灶石前,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蹶着屁股伏在地吹着牛粪火。虽然他裸着双臂,但脖子却缩着,看样字冻得也展不直身躯,他认出是贡保嘉措的大儿子泽旺。他明白了,原来他家没有在寺院僧宅,而是在湖畔自己支帐篷,受活罪啊,何苦呢? 他犹豫不定,拿不准主意,到底上前打不打招呼。正在这时,合闭的帐篷扳开了一道豁缝,小阿金哆哆嗦嗦地跑出来,嘴里哈着热气,身子骨站不稳,摇摇晃晃走到帐门二步外,蹲下身撒开了尿。 他的心房像被什么东西猛烈击打了一下,疼痛得缩成了疙瘩,再也沉不住气了。猛跑过去,把懵懵懂懂还没有睡醒的小阿金抱了起来,揽在怀里,用袈裟裹得紧紧的。两条小腿掖进己家狐皮背心里,又用手背揩尽阿金的清鼻涕,冲着愣在湖畔的贡保嘉措吼道:“有什么话快说,别让坚贝央的灵童受罪。” 贡保嘉措可能被唬住了,或许他没有想到一大早在湖畔冷天中逢上吉塘仓,更没有想到吉塘仓会暴怒万丈、吼喊着冲他叱问。他呆在原地,嘴皮抖动着没有说出什么,神情惘然地一味苦笑。 倒是泽旺抬起身子,用一副毫不在乎的神色盯住他,嘴角挂起大大咧咧调侃的冷笑走过来,拍拍袈裟中的小阿金:“既然你心疼坚贝央的灵童,那就拿出一百两黄金的哺乳费吧,缺半两也不行!”说话时两道眸光透出冷色。 吉塘仓身子猛烈抖动了一下,怀里的小阿金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听错了,或者泽旺说错了,嘴皮颤动地嗫呐道:“说什么?一百两黄金?你是在说胡话?” “大丈夫说话,石板上钉橛子,砧子上砸铁条,不拖泥带水,不含糊其词,一百两,少半两我们不会放人。” 明白了,确确实实是索要一百两黄金的赎身费,吉塘仓又震惊又愤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暴跳,脑门子胀得几乎要炸开,心咚咚跳得像小鹿没命地逃命,整个嗓子眼像堵了似的喘不上气来。血液涌上眼窝,眼珠子发红发胀,快要迸出来。身子骨像暴风骤雨中的牛毛帐篷,一起一落、一胀一瘪,差点要被刮走。他使劲地抱紧小阿金,好像小阿金会被风刮走、抢走似的。小阿金被搂得脸色通红,扎煞着两只小手,眼里满是惶恐不安,不知所然。要不是随侍的二位僧人赶到,把他搀扶住,他快要坚持不住肯定要晕倒在地上了。 流氓!恶棍!言而无信!拿坚贝央灵童、拿自己的儿子为诱饵敲诈勒索,无耻之极!要不是有这首席金座活佛的身份与桂冠,他吉塘仓早破口大骂了,他要骂个浑天搅地,骂个淋漓尽致,骂得贡保嘉措父子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没法在这方土地活下去。但他不能!他使劲抚摸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喘着粗气说道:“我不跟你说,你没有资格和我对话。”他掉转目光,冲贡保嘉措大声喊道:“一百两黄金?也是你的意思?” 贡保嘉措这阵的神色已经由刚才的惊慌、尴尬变成了坦然、自负,还带有一抹傲慢和狡黠。他沉稳地点了点头。 “你当初是怎样说的?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背诵一遍提醒你。你三十只海螺般的白牙齿中流出的话是:我敢向佛法僧三宝起誓,活佛,你放心好了,藏人说话是石板上刻下的印迹,只有老黄牛撒的尿,才风一吹不见星影。当我问到哺乳费要多少,你说随意,给一块光洋也意思到了,决不狮子大张口。但今天,你,你变卦了!” 两个帐篷里的人都陆续出来了,他们站在贡保嘉措周围,用警觉的、不太友好的眼神凝注着吉塘仓。小阿金见阿妈钻出帐,高兴得要扑过去,吉塘仓只好把他捧还给他阿妈。阿妈欣喜得脸贴阿金的颊根,吻个不够,小阿金也搂住阿妈的脖颈,摩挲个不停。看着此情此景,吉塘仓的眼圈发湿,心头平静多了。天伦之情深过江河湖海啊! 泽旺见阿爸显出窘态,羞愧得不敢正视吉塘仓,快步走过来用身子挡住阿爸,冷冷地说道:“活佛,作为信徒、教民,我不该用这种口气和你说话,但事关我家的兴衰存亡,我作为家中长子,阿金的哥哥,不能不站出来说话。活佛,你们安多吉祥右旋寺地区兵荒马乱,回回当权,动不动就杀藏民,烧寺院,和赵尔丰的汉军一个样,我弟弟去了凶多吉少,险象丛生,要一百两的赎命黄金应该说一点也不嫌多。” 吉塘仓又像被猛棍击了一下似的,头忽地胀得闷腾腾的。原来自己在年前一次法台上曾见过的那位香客果真是泽旺,原来他们家对吉祥右旋寺的情况了如指掌,既然如此,更应体谅吉祥右旋寺眼下的困境才对啊,体谅吉祥右旋寺就是体谅寺主坚贝央,就是体谅你家的小阿金。不体谅也罢了,反倒雪上加霜,伤口里撒盐,火上泼油,借机敲诈捞一笔钱,这不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吗?这种人不就是萨迦班智达在格言中所述的:“坏人借口为别人/却干罪恶的营生/那个智者假装为别人/最后毁掉自己的名声”! 吉祥右旋寺经过那场劫难,正处于百废待举、百业待兴、举步维艰的时期,财政拮据,库银匮乏,全寺只剩下三十两黄金的储备。这次来接迎灵童,事前虽然贡保嘉措承诺哺乳费随意,但他还是作了最坏的准备。因为据他的经验,口气越大的人,做事越小气,夸夸其谈者,他最容易随心变化。他从仅有的三十两黄金中,带出了二十两,以防万一。但万万没有想到,贡保嘉措会把哺乳费由一元光洋,涨价成一百两黄金的,这简直是个天价啊!要是没有那场劫难,吉祥右旋寺拿一百两黄金还是不用皱眉头的。但今天,今天……泽旺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啊! 他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定定地注视了贡保嘉措父子好一阵,像要抠出他们心底蒙着的垢渍。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挣脱两侍僧的胳膊,噔噔噔上坡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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