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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没有见扎西的面已经整整八年了。孩子光滑的下巴和上嘴唇上都生出了黑漆般生硬的胡须,皮肤有点粗糙起皮,分明是风吹雨淋留下的痕迹。眉骨齐削如石崖,眼窝微微下陷,原先清亮如雪山溪水的眸子,现在平添了几朵翳云,显得复杂、忧郁、成熟。可能是阿妈病重无心梳理,或者侍候得太劳累、太紧张,他的头发乱蓬蓬透出汗腥气和污垢味,辫子松散地缠在头上,续上的黑丝线也没了光泽。高高的身架隐隐的驼背,但脸的轮廓、五官、眸子,还有高棱挺直的鼻子,深深的人中,花蕾般的下颊,都是活脱脱的另一个云超娜姆。他心里难过得嗫喃自语:孩子,你受苦了,应该是我守在你阿妈身边侍候,却让你年纪轻轻守这份罪。谁让我是吉祥右旋寺的金座活佛呢?成了格鲁巴的活佛就不能像宁玛巴、萨迦巴、噶举巴那样组成世俗家庭,就得禁欲,不准娶妻生子。儿子长这么大了,还不能相认。真悲哀,真可怜啊。唉,为这事,他和云超娜姆争过几次嘴,他要认儿子,或者要把扎西带到寺中剃度为僧,让他在佛邸里随侍自己,好加以照顾护佑。但云超娜姆直摇头,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我俩相好,是我与你有缘分,儿子和你不一定有缘分,不要勉强他。你是大活佛,不能为了我,为了儿子,坏了名声。教民超度灵魂不能没有你,你功德圆满才能拯救人们跳出苦海。再说我跟前也不能没有人,我明白你不可能守着我,我再不能失去扎西。这,真、真……想起这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泪如潮涌,忍不住掉下了几滴,打落在扎西的脸颊上。 扎西慌了,以为他阿妈的病没有救了,吓得眼泪花乱溅。紧紧抓住吉塘仓的手腕急急摇动:“活佛,你一定要把阿妈救活,我就阿妈一个亲人啊!” 吉塘仓差点脱口喊道:“儿子,还有我,我是你真正的阿爸啊。” 他强忍住心头的悲痛:“慢慢说,孩子,慢慢说。有活佛在,你阿妈的病一定有救,一定有救。” 扎西这才放心地揩揩泪痕,急急讲述道:“这几年,阿妈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常常一整夜一整夜地咳嗽不罢,不要说睡个囫囵觉,有时还咳得喘不过气来,把人吓个半死。即使一夜没有阖眼,天一亮,她依然忙这干那,一刻也不闲着。去年入冬以来,阿妈咳出的痰里有了血丝,越来越多。” 吉塘仓打断了扎西的话腰:“阿妈这阵在哪里?” “在王府村一家熟人处。” “洛哲,洛哲”,他忘了平时的矜持和威严,也忘了用击掌来招呼下人的习惯,失声急急喊道。 洛哲碎步匆匆进屋。 “快,跟扎西去把云超娜姆接到佛邸来。” 洛哲一愣,迟疑了一下,抬眼抠了抠吉塘仓坚定如铁石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道:“安顿到佛邸的客房里?” 吉塘仓交际广泛,来的客人很多,有内地请来观光旅游做买卖的汉、回、蒙各界人士,更有草地各部落的土官头人,还有吉塘仓所属神部拉德的教民,前来朝香拜佛、供经供饭或到金鹏镇出售土特产的农牧民朋友。他们一来,就是一群群牦牛、驮骡、走马,还有卖出买进的驮子。尤其到了秋冬,采购粮食和日用生活生产用品的,卖出羊毛皮张的,运进大茶、茯茶和藏区农牧民需用商品的内地驮队。加上自己的商队骡马,挤得客房大院满满咂咂,人来人往,牛马不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不,直接送到我的小院来,就安顿到东厢房那间连锅炕房中。”吉塘仓的佛邸造势分三大块:佛邸大院、僧人和生活用房、外围是客房大院。佛邸大院里有一座四层的经堂,供佛邸内部朝佛诵经用。周边向阳小平房是僧舍,西房全是杂物储存和牛羊粪苏鲁燃料柴房。在大院西北角切割出一座内院,约占院子的四分之一,是吉塘仓的佛邸,幽静、整洁,二层楼的结构,夏住楼上,冬居楼下,院内有花坛,栏杆精巧,自成一体,平常是不允许外人住进来的。 洛哲怔了片刻,脸上飞过惊慌不解,脚下依然没有移动半步,他嘴皮颤动了几下,嗫嚅道:“这合适吗?” “这阵管不了那么多!谁愿意嚼舌头就让他去嚼吧。快去!”吉塘仓不耐烦地催洛哲,眼中浮出愠色。 洛哲垂下头不敢吱声,转过身拽着扎西一溜烟走开了。 吉塘仓忘了裹上袈裟抵抵寒冬三九天的冷气,只穿着背心筒裙跑到大院内,叫了几个侍僧让赶紧收拾东厢房,也不说干什么用。僧侍们从未见到活佛这样风风火火地亲自指挥他们干活的,一时懵了,不知道是哪方的贵宾稀客要驾临,但都清楚,事非一般,一定是活佛最尊重贵的客人。他们一个个脚底生风,胳膊上抹油,跑得滴溜溜转。一阵儿就按活佛吩咐的,支炉子的支起了炉子,安烟筒的安好了烟筒,铺炕的铺好了炕。吉塘仓把库房里最好的物具全拿出来了。炉子是果洛铁匠锻打的钢板用材烤箱,前有炉膛可生柴、生煤、生牛羊粪燃料,后有关闭性可烘烤、可保温的保热室,任何食品都可以直藏罐藏烘热。烤箱炉面光亮宽敞,有三眼炉膛可同时支三样炊具,铁锅、铜锅、钢精壶,既可烧茶煮饭,也可以烧温水。这样的炉子在吉祥右旋寺和金鹏镇也就三四家,吉塘仓平时舍不得用,今天却毫不犹豫地支起来了。炕上除了三层绵羊毛擀的毡,上面又铺了一层宁夏三蓝炕毯,毯子上面又是内地新棉花垫的褥子,里外新崭崭的,绵软软的,比他自己铺的还厚还软。一应家什,他也都让换成佛邸库房里最新最好的,连填炕的羊粪末子也要粉末状的,不要蛋蛋和破碎片。 洛哲神色匆匆返回,眼里一团沮丧无奈。 吉塘仓的心瞬时提到了喉咙口,把洛哲拽到卧室里,低声急急问道:“咋了?人断了气?” 洛哲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请过来?” “她,坚决不来!” “她,生我的气了?” “不是,她说她不能连累你,不能坏了寺院的规矩。” 听到规矩这句话,吉塘仓不由有点泄气。吉祥右旋寺从四世坚贝央起就规定寺内不准留宿妇女,在密宗法会期间更不允许妇女入寺,以严肃纪律,保证僧人禁欲戒淫。当初他是赞同这一制度的订立,并积极帮助四世坚贝央落实这一规定,可未想到结果自己会破戒弄成今天这样子。 愧疚啊!真对不起佛祖,对不起这身黄金色镶边的袈裟,更对不起四世坚贝央的信赖与栽培,但事已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何况云超娜姆给了自己海一般的深情,把一生都献给了他, 他俩还有了扎西这样一个虎儿血脉。他不能忘恩负义,轻薄人家,佛门讲究的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尤其在这种时候,自己更应该为云超娜姆尽心尽力,报答情义。 他理解云超娜姆不来佛邸的原因,也是为他着想的,他应该想到云超娜姆会这样决定的。他和云超娜姆的事曾经炒得风风火火,沸沸扬扬,佛父佛兄借此说了许多中伤的话,企图搞臭他,把他从吉祥右旋寺的政教核心议事决事的圈子中排斥开。寺主坚贝央也疏远他,有意与他拉开距离,对他的意见建议不是很重视。但他全忍住了,故意装傻、装糊涂,显得迟钝麻木。对闲言碎语他不去搭理,更不去争辩、澄清,不去喊冤、叫屈。他心里清楚,这号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谁也很难当场揪住,尤其活佛身边,不是谁想贴近就能贴过来的,它只能是虚的,仅仅是闲话而已。而如果你去解释,那则是酥油掉进羊粪灰里,越抹越大,到后金黄色的酥油成了灰团团。这以守为攻的谋略,反倒使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们难堪了,尴尬了。就像猎人见不到猎物,老猫寻不到油腥,无聊无奈自讨没趣,最后只好闭嘴缄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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