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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7节 能不能慢慢的爱一个人(2)

    我盯着她笑笑:“瞎吹的,没名字。”

    蛮好听的,她说,报以羞赧的一笑。然后她一直踢着栏杆,眼睛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脚。过了一会她抬起头:“不能有个名字吗?”

    我说:“不是没有名字,其实是有歌词的,要有名字的话就是第一句吧,明月照我霜满衣。

    “明月照我霜满衣?是你写的吗?”

    我说,是的。

    她低斜着头,温情的笑了一下,我说你是哪的?杭州的。来这里做什么?亲戚在这里,来看看他们。我哦了一声,没有猜她多大,这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因为马上就要走了,我说临走会来看你的,如果你在这里。她说好啊,她期待我给她留个联系方式,我明白,但是我没有。本来我想把OICQ告诉她,但是没有缘分,即使天天相见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她还小,应该用心去感受自己拥有的一切。

    第四天的时候,我去网吧上了一会网,BBS里依然热闹,我回的帖子被人乱七八糟的回了一堆,看见没阿梅的回话,我就把它关了。回到旅社,我感谢房东大婶一直以来的关照,把东西收拾完,退掉了房子。当我走到水文桥的时候,那位酷似阿梅的女孩在那里,穿着牛仔裤,扎着马尾巴,很开朗的样子。那天晴的很好,我走近去看看她,她看见我背着大包往那边走,知道我要走了,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可是又不愿表现出来。过了一会,她带一点哭腔看着我说:“走了?”那一刻我真的有点犹豫,可我还是走了,没走多远,我转过身来,把口琴送给她,掏口琴的时候带出一张纸片,是我在船上的时候,在李先生的上铺写的.只见上面用黑色彩水笔歪三扭四的写道:在梦里,何必醒来。醒来时,何必去梦。

    我把它捡起来,团成一团,用力掷进千岛湖里去。

    取道金华,我直接去了厦门,从厦门大学的西门进去,穿过湖里山炮台,来到这片叫月亮湾的海滩。正是11月初,台风已经远离我国东南沿海,环岛的公路上人烟稀少,但夜风宜人,也有厦门大学的学生成双结对的沿着路灯来到这里。对岸是漳州的灯火,明月高悬沧海之上,微风吹过,带来大海的咸湿。我站在一个粘满白色贝壳的水泥管子上,这根大水泥管子直通向大海。站在前端风比较大,我差点被海风吹落水中,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爱。爱就是宁静博大,在历尽劫波后的从容自然。可是我历尽劫波了吗?没有,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给阿梅打了个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我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是我没能力干预。没有一个人是属于另外一个人,自己的一切都要自己承受。

    离开厦门从闽南山区穿过,凌晨到达广州。从那里,我踏上了返回的列车。本来计划去凤凰沈从文的故乡看看,可是总是有什么事令我心不安。我还是从长沙经过,直接到了我居住的这个中部城市。

    回到家里,我第一件事是去找阿梅。公司里的人说她已不在这里了,已经结清账交过事务走人了。我去找君子兰,她说阿梅现在不知道在哪住,已经很久没在她这里住了。

    “那她手机呢?为什么老是关机?”我问。

    君子兰说,中午打吧,一般中午她都开机。君子兰眉飞色舞的跟我聊天,显然跟我辞不达意,我还是走了。去以前阿梅住过的地方都看看,都已经换人了,我回去清理了一下物品和一些文稿。中午的时候给阿梅打了个电话,出人意料地她很快就接了电话,声音很低:“回来了吗?”

    我激动起来:“回来了!你在哪里?到我住的地方来好吗?”等了一下,她说:“好的,你等我20分钟。”从市区的任何地方打车到我这里都不会超过十分钟,我想她20分钟到是不会有问题的。我擦擦电脑上的灰,接上电源,刚打开主机,外面就有人敲门,轻轻的两下,后面一下稍微重点。应该是阿梅,打开门看见她,并非如我所担心的,她还是老样子,只是较以前更白了些,我很客气的招呼她坐。她一直抽空睁大眼睛瞅我,表情复杂的像张写满字的纸。坐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她那熟悉的气味撩拨了我,尤其是我们的胳膊碰了几下,有意无意的身体接触唤醒了我,我知道我们之间最需要的是什么了。我顾不上她正在说什么,把她按倒在沙发上,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停止了说话,看着我。

    我把她的上衣和毛衣都掀开了。她的身体是那么白,太白了。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白,让人充满了抚摩的冲动,但又不敢冒犯。在离她的皮肤只有0.01公分的时候,我停下了。我的心很乱,一种让我感到羞愧的乱,弥漫在我的身体里,几乎就要溢出。我有些不由自己了,完全失去了方向。让我感觉不知是在醒时还是在梦里。偶然抬起头,我不禁愣住了,一颗硕大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并且马上不能承受自身的重量,分分明明的坠落下来,掉在我的手背上。一颗!那是孤独的一颗眼泪,我今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颗眼泪,在另一只眼里,竟然没有一滴泪水和它做伴!它如此硕大,超出我的想像,令所有人都无法想像。我想,得有多少思念,多少等待,才能流出这样一颗眼泪啊?

    也许不是思念,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她因为共用针头注射杜冷丁,已经感染上了AIDS。什么是AIDS?就是我们说的爱滋病,我说过,每个人的一切都要自己承受,我是实在帮不上她了。我给她推荐的何大一发明的鸡尾酒疗法,她说费用太高,并且效果也不见得一定满意,早晚都是一死,她是琢磨上死了。我问君子兰,她说我给她打电话没接的那天,正好刚从传染病医院出来,拿到HIV阳性的报告。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情绪刚稳定点,抱着电话又哭了很久,就是不接。此后她辞了工作,君子兰帮她借了钱把公司的账填上,还劝她把手机留着,哪怕每天开一会儿,要是我找她呢。我感激地看着君子兰:“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我这一辈子也要报答你的恩德!”君子兰红了脸说,别这样,这样就太见外了,你待朋友怎么样我们都看见的。

    那以后阿梅就走了,不知道搬到哪去了。君子兰跟她联系了好几次,都说在一个同学家,同学正好出国了,帮着看看房子,自己也安静安静。

    春节前,我给阿梅打电话,问她还有没有钱,生活是不是问题。我也很紧张,不过办法总还是容易想到的,我还是坚持劝她接受鸡尾酒疗法,目前科技进展很快,爱滋病的成活率和成活期还是很长的,况且治的话还可以等科技继续发展。再后来她的手机关了,我就只有写电子邮件给她,我知道她不喜欢在OICQ上讲事的。回信的时候,她告诉我,让我抓紧写稿子,有时间的话最好也去检查一下,因为我回来那次是她已经确诊以后,并且我没有戴套儿。我倒不是担心一定会感染上,而是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我脱她裤子老是被拒绝。记得最后扒急了,她突然做出喊停的手势,然后站起来,把牛仔裤拉链猛的一拉,把裤子往下扒点,一边扒一边泪流满面的看着我说:“来吧,来吧,你来!”满脸的悲戚和幽怨,说实话,当时我震了一下,我想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但我又不愿意往坏的方面去想。我停住了,自身的力量令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在她临出门前,我还是忍不住,抱着她站在那里,大家都泪流满面的做了一次爱。那样的哀伤但愿今生不再有,一种被现实威胁并又无法面对的压迫感,在我俩之间蔓延开,那感觉就像是末世。

    我一直试图和阿梅联系,但是后来连电子邮件都石沉大海。我已经无法说服她接受治疗,于是我要求见她一面。她答应了,我们来到郊外的一个荒山上,在那里,我告诉她,我检查了,我HIV仍然是阴性,由于窗口期刚刚过去,检查的结果应该是准确的。

    阿梅已经消瘦得令人心疼的脸上重又舒展开,并绽放出难得的笑容,那已经深陷的眼眶里,又射出了电一样的光芒。我终于说出了那句隐埋在心中的话:“我爱你!”山谷回荡着我一字一顿的声音,她脸庞终于焕发了光泽,妩媚而甜蜜的笑容又回到脸上。突然,她紧紧的抱住我,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也使劲的抱住她,用手轻轻拂开她脸上被泪水粘住的细发,把它们弄到耳朵后面去。阿梅高高的发髻,几缕细发搭在雪白的脖子上,黑色的绒大衣,使她显得不像这个年龄的人,她才21岁,却要承受这么多苦难,而我能够给她的欢乐救的了她吗?人总是要独自承受的,因为我们都是孤独地上路。我要她学着承受,可是,眼前,这个头抵在我怀里,把脸深埋在我胸中的女孩,真的要承受那么多吗?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

    我真想问个明白,是问苍天吗?问万物复苏的原野吗?问绚烂如霞的桃花吗?我抱她,越来越紧,她在抓我的衣服,轻声的叹息。她慢慢的抬起头来,幸福的笑着,突然说:“我们一起哭好吗?就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我们有多少眼泪一次哭完好吗?”我怜惜的看着她,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吸毒吗?”

    “因为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样的悲恸,穿云裂帛撕心裂肺。我把眼镜摘掉,和她抱在一起,绝望地嚎啕大哭,越来越不能自已,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干,直到附近定云寺的钟声响起。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到阿梅,电子信箱她好像也不用了,她曾说要去一个雪线以上的地方,孤独的结束自己的生命。而雪线在哪里?是贡嘎山还是昆仑山?雪线以上那洁白的没有生命的天地,才是我们的归宿吗?雪线以下有生命的地方,都是不可留恋的吗?我希望阿梅还是回来治疗,就给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只有十个字:“能不能慢慢的爱一个人?”此后很久没收到回信,我的信箱就荒废了,我无力再去打开信箱,哪怕面对一切关于阿梅的记录。

    一年以后当我坐在这里,要整理一下我的电脑时,不知怎么打开了桌面上的HOTMAIL,看见一封邮件。

    标题是:阿梅的信。

    日期是去年4月。

    内容是:不能。

    (石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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