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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他们说我是尤物,但我看到的自己只是镜像和影像。我绝色的妩媚留在某个瞬间某个男人的瞳孔里,他一合眼就把我丢失了,我在他心尖上迷了路。他一直找我,我一直找出路。很多年过去了,他才明白他的心出卖了他。俯仰之间,迷失和寻找竟是我们相爱的蛛丝马迹。 我,柳斋,天生金贵,贵气逼人,人莫予毒。 我是家族中最不被饶恕的孩子。我从不把自己归入那个家族,我只用它来炫耀。我靠它读柳城最好的学校,放纵得像一匹野马。 外祖母说:“你迟早要变成母猫。”外祖母枯槁的手猫爪子一样扑向我的脸,掐着我左唇下的小红痣,她又说:“这个小东西要害你一生。” 这颗痣是我最绚烂的特征,随着年龄增长它越发红艳。小时候,外祖母用尖指甲去抠它。柳念是堂姐,先抠她;我是堂妹,后抠我。我听到她的哭声就跑了,被保姆抓回来。两个人都被抠得血乎乎的,隔阵子却复原了。决定让我们做激光除痣那年,柳念岁,我岁。她带我出逃,我把书包里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我们小心地舔食了。 她说:“我要这颗小红痣,它长在我身上。”她告诉我有个男人喜欢这颗痣,所以喜欢了她。 我惊讶着:“表姐,你谈恋爱?” 她笑着,她说:“以后你也会的,动物的本能,不分贵贱。” 我们的出走产生了效用,外祖母终于妥协。 作为长孙女,柳念首先失了宠。于她而言,只是少了束缚。她很坚决搬出外祖母的大房子,去投奔她的母亲。外祖母把她父亲的遗照扔给她,像丢弃一张废纸片。她说女大不中留,她说柳念长了桃花眼,专门勾引男人,兴风作浪。 柳念的父亲是烈士,烈士的女儿就要守本分。 外祖母的眼里容不得一点灰尘,她看不惯的就是不应该的。她自己和她的子女个个相貌普通,枝蔓生长到我们这代,居然每个小孩都有些外祖父的神采。外祖父的左唇边就有颗小红痣,眉目清晰,很俊秀的男人。他活着并没有给过她什么快乐,她和他总是无端地争吵。 他想来并不爱她,她相当平庸,不过是他故交的女儿,小他岁。他娶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们这代人并不清楚。偶尔她会絮叨,说他靠她一直升着官。到底是谁靠着谁,也是她信口拈来的,她不是在嫁了他后也不断往上攀爬吗? 我相信她比他在乎他们的婚姻,她也在乎他,在乎到恨他,恨他不放她在心上。认定他的好长相是她的祸害,她对自己的相貌全无信心。她宁可他丑一点,或者外面的一场灾难让他退回家里,能静下来守护她。 也许她去算过卦,得知他的红痣是她不幸的根源。她肯定不敢去抠除他的红痣,她心里的他威严得像个父辈。 恨他,咬牙切齿,却把自己深陷,变成劫难般的爱情。发现他有了另外的女人,她万般恼火。 他死于一场她曾渴求的外面的灾难,车毁人亡,退回来的是他残缺的尸体。他彻底地静下来守着她了。她没有想要他死,车祸是她制造的。她以为车里只坐着他外面的女人,可是他也在。 这些事情没有人愿意提起,忘记越干净越好。 柳念走出那幢红顶洋房,他们也就下定决心要把她遗忘。 她去找他,那个喜欢她红痣的男人。他畏缩在破沙发上,手里的烟燃过了头。他说:“事情闹大了,该停止了。 是的,他是害怕的。她不懂得恐惧是因为她的年幼,他要承担的并非她能理解。她毫无胜算地求他跟她走,他笑容凄楚,他说:“是你想错了,我对你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我只是你的钢琴老师。”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以为他没有当她是个孩子,她咬破嘴唇说她已经岁。 他关上房门,她在楼道里号啕大哭,整层楼的人出来看她,他的门仍然紧闭。她去敲打那薄薄的门板,那些人以为她是他犯了错来求他原谅的女学生,事实上,她真的只是个犯了错误的女学生,一个低级的错误。 与“前途”和“命运”相比,“爱情”本就是个低级的词汇。 三年后柳念和她母亲收到外祖母亲自写的请柬,一场婚礼,新娘是她的小姑妈,新郎是他,那个喜欢柳念唇边红痣的男人。他横抱着穿了大红色婚纱的新娘,踏着窄长的红地毯,走进那红顶洋房。这屋子里的女人都不嫁人,她们把男人“娶”回家。 他流着汗,喘着粗气,像难登大雅之堂的白痴。他平生首次穿西装,别扭地打着大红的领带。那朵写着“新郎”的胸花真多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最像傻瓜的那个就是新郎。新娘的头发是她有生以来弄得最出色的,听他们说是进口的假发。难怪,她以前戴的原来是国产的。这个秃顶女人,还是嫁了出去,满脸的雀斑被很巧妙地隐藏,双颊还画着两朵红晕。 他们热闹着,我溜进新房,没有脱鞋子就爬上婚床,它真大,红艳艳如梦乡的颜色。我把那高高的十几床新被子都摊开,在上面跳舞。我把粉色的蚊帐扯下来,砸碎了一盏水钻台灯。水钻把玩在手里,玲珑剔透。 柳念冲进来,我们相对数秒,都笑起来。她说:“好妹妹,你把我想干的都干了。”我翻着抽屉,找出一盒避孕套,拉着她去客厅。 我径直走到新娘面前,举着一个避孕套,我说:“小姨妈,这个气球送我,好吗?” 新娘的脸憋得紫红,客人们想笑都不敢笑。 柳念先笑了起来,外祖母眯着眼看她,她勇敢地望过去。 我和柳念,把这座屋子恨了个透。 小卒,我怎么样才能和你在一起?杀了你,我自杀。只有这样。 别怪我的狠毒,这是我家传的法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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