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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随园食事及其他(8)(图)


袁枚

  也许正是因为一生名山事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与完美,认为袁是政治投机者和道德沦丧的批评仍然不少,至少在他死后很多人都这样公开痛诋,但生前却大多连恭维都来到及。尤其让人难以信任的是这些人的身份──王述庵、孙星衍,还有吴嵩梁和郑板桥等等──均为袁的生平交好甚至还有执弟子礼者。其中王昶曾经多次给袁写肉麻的信,称他的人品“岿然为东南人士所仰止”,说他的文章“如香象渡河,金翅擘海,足以推倒一世英豪”。死后却大骂他“往来江湖,从者如市,大丘道广,无论貲郎蠢夫,互相酬唱。又取英俊少年著录为弟子,矝新门捷,芜杂纤佻。”郑板桥,这个在扬州初次相见时就当面吹捧,说自己几年前在山东误听人传说袁死了,痛哭了好几天,差点都不想活了的家伙,对同性恋的共同嗜好曾是他们友情的基础,现在也冷嘲热讽,还把以前主动赠袁的那首诗,删得只剩下“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两句。更有意思的是当年的一名入室弟子,在他死后甚至连原来引以为荣的“随园门下”的用印,也加上了两个字,改刻为“悔作随园门下”。昔日的崇拜者与追随者说这样混账的话显然出于内心积压已久的自悲与忌恨。是的,也许袁活着的时候对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拥戴他意味着可能一生都将淹没在他持久的光芒中,但反对他攻击他同样也被证明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这里有一件事或许值得一提,那是乾隆三十四年与外号刘驼子的刘镛那场持续近半年的冲突。当代电视剧里总爱把这人形容为清官,其实大大不然,《批本随园诗话》的作者虽是袁的对头,但说起这姓刘的来,也认为他是个典型的伪君子,“和珅秉政,刘亦委身门下,和珅事败,又从而排挤之,真小人之尤也。”《啸亭杂录》卷五也说此人“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君子。”事件起于当年刘因和珅事受了点牵连,被外放到江宁府担任太守一职,也就是南京市的市长,当起老袁的父母官来了。虽说两人系同年进士,但一向以道德人士自居的刘,感觉有必要给他这位据说生活作风很有问题的老同学一点颜色看看,名义上是整肃风纪、扫黄打非,私下里的目的当然为了抬高自己的威望和声誉。他采用的策略是避免与袁直接见面,不断往外放风,一会儿说“将访而按之”(王昶《湖海诗传》),一会儿又说“欲以法诛袁枚”(章学诚《论文辨伪篇》)。但他在当时显然犯下了轻估对方能量的错误。袁非但没有如他预料地那样或束手就缚,或前来求饶,而是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写下一批诗作,以请人索和的名义,遍寄官场朋友和文艺界知名人士,以至在很短的时间内,全国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了。虽然诗里他也没说这刘驼子怎么可恶,但看看这些精心设计的诗题:《例有所避,将迁滁州,留别随园四首》《有误传予避人归杭州者,赋诗晓之》《香亭信来闻予为逐客,戏寄一首》,产生的效果甚至比他期望的还要好,不断有人来写信来问,包括他那些在北京当大官的朋友,在小仓山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离开了?还有人直接到南京看望、安慰,弄得纷纷扬扬。此事虽说最后以刘先表示妥协、拿出钱来请他代写一篇《江南恩科谢表》而告终结,但袁一直耿耿于怀,不肯就这么放过他。此后在《送刘石庵观察之江右》《寄水轩》《与树斋尚书》等诗文里,还在不断提及此事,冷嘲热讽,可见这位老谋深算、计出不穷,从小就被相士说成前生天河老猿转世的家伙,是如何厉害了。
  何况袁枚政治手腕和处世艺术的高超还只是他才华的一个方面。舒铁云《乾嘉诗坛点将录》里将他排名第二、封为及时雨宋公明,蒋子潇《游艺录》称他“独倡性灵之说,江南江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坛坫之局生面别开。”如果这些评价出自生前,以他当时的地位和影响力,那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两人一个小他一辈,另一个小他两辈,都是自己所处时代里素以文风纯正、持论公允著称的诗人兼评论家,也算得上是盖棺之论了。事实上袁的文学成就一向有目共睹,比财富和社会关系更有力地支持着他的知名度。他精湛的诗艺,他的性灵学说,渊博的大部头历史著作,小说,艺术笔记,涉笔成趣的书信体散文,再加上可以作随笔读的食单、诗话,以及那部仿佛外国作家随想录一类的《牍外余言》,无不展示着他作为一名杰出作家所拥有的强大实力。洋洋四百余万字的《小仓山房全集》作为清代文学具有独特魅力的一座山峰,至今让人仰之弥高。在二十世纪末中国小县城的书店里,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著作在被大量出售,评点它们的当代名人有钱钟书、台静农、郭沫若、毛泽东。
  
  
  袁一生的最后十年(1787─1797)大都是以一位旅行者的身份兴致勃勃度过的。这个一生不信佛,不问道,讨厌吃药,不喜欢谈论养生之术的人,何以会有那么高的寿限,至今是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就拿他为人诟病的贪恋女色这件事来说,尽管这方面无论质量和数目都要远远超过他的前辈西门大官人,而他的年纪却比西门庆多活了一半都不止。前述《批本随园诗话》作者、福建总督伍拉纳的儿子描述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是:“时年六十余,康健如少壮,面麻而长,微须已半白,身高五尺余。”而浙江台州一个船老大眼中袁七十多岁时的形象是:“步履轻健,如五十许人。”(蒋敦复《随园轶事》)对此,袁自己的解释“胸次悠然,不害于天和之故”尽管有些玄虚,但从现代科学的原理上来说,良好的心境确实可以延长人的生命,如果他当初在官场上由知县一步一步爬上去,即使像他的同学奇丽川那样一直做到巡抚总督,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身体条件。另外,一生中不吸水烟,酒也只是略略沾唇而已,这些习惯为他的健康也提供了保障和正面的作用。
  想象中,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头,道貌岸然、长髯飘飘,坐在四人抬的暖轿里,在一大帮年轻貌美的男女弟子的陪同之下,登武夷,下广州,二到杭州,三上天台,该是怎样惊世骇俗、让人眼界大开的情景!缙云开旅馆的虞姓兄弟见夜间有位老者带了众人来投宿,开始也不在意,等后来知道是他时,喜极欲狂,“手烛照拜,唶且骇曰:吾辈都读太史文,以为国初人,当百数十岁,今神采若斯,是古人复生矣!岂容遽去?”硬是将他请到自己庄园下榻,次日还让人抬了上仙都峰去玩了一趟,才肯放行。而在扬州接受宴请的席间,有位盐商肚子里墨水少,行酒令时说“三月桃花朵朵红”,因规定须古诗,眼看着要出丑,他在旁边插了句:你也知道刘、阮遇仙的事啊?这句诗是天台摩崖石刻上的,非但替人家立刻解了围,事后还得到两千银子的红包。是啊,既然名高望重的袁先生这么说,谁敢不相信啊!说来也是,那时正是他的道德文章和知名度都达到一生巅峰的时期,到处是盛况空前的欢迎、礼待、宴请、馈赠。从者如云,前呼后拥。如果谁对这一点缺乏印象,只要回忆一下前些年港台歌星来大陆演出时的狂欢场面──并从中减去闪光灯与摄像机镜头一一就可以了。或者读一读他的好友诗人赵翼写的那篇有名的戏谑性妙文──其中有几句正是对他出游的生动调侃:“占人间之艳福,游海内之名山。人尽称奇,到处总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出门必满载而归”。
  其间他还干过一件别出心裁的大事那就是作诗自挽。这个一生都在标新立异、不肯有一事一语落他人巢臼的人,看来临近死期还打算折磨他同时代人的才华和自信心。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一位著名相士曾预言包括七十六岁死亡在内的他后半生的人生大事。由于其他诸事都说很准,先后被一一验证,他于当年年初便作好了辞谢人世的准备,并毅然写诗为自己送行。可以想象这种知天达命精神对社会感官的刺激与冲击力。整个国家上下沸腾了,一千多首和诗从天南海北寄向小仓山房,敬佩与悲痛之情溢于言表。但事实上他神奇地活了下来。四年以后的一七九五年,他刚好满八十岁,由于自觉不支,又写下自寿诗十首,交代生前死后诸事,准备上路,但死神再次与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然后这样又过了两年,他于扬州舟中偶染风寒,腹泻不止。在小仓山房冬日宁静中略带几分清寒的光线里,他披着皮袍,倚着病榻,用仿佛平时给朋友写信那种平静语调给两个儿子阿通、阿迟写遗嘱,中谓“用淡红纸小字写讣,不可用素纸,其余平行用小古简最雅,用大纸便市井气”。“恐尸硬不便着靴,有极华刺诱朱履一双,白绫袜一付可用”。“但题一碣云‘清故诗人袁随园先生之墓’,千秋万世必有知我者”。书毕摘下眼镜,脸呈笑意。这次,他是真的去了。
                 
                                                  
写于二○○○年四月至五月
二○○五年八月七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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