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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书评家的真面目(2)(图)


用以作弊的科考夹带
以金的聪慧和惊人的记忆力,想必用不到这玩意

  少年时代的金圣叹出身贫寒,也没有名师指点,属于我们所熟悉的那一类既无家庭背景也缺少贵人相扶、仅靠自己脑子聪明应付过来的书生。由于生平没有画像传世,我们很难想象这位风尘异人小时候是怎样顽皮的一副模样。不过性情狷介,桀骜不驯应该是可以肯定的。这从他十岁入塾读四书五经时无精打采,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在桌子底下玩游戏,或者散学后给同学讲段子这些存世纪录可以看得出来。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对通俗文学仿佛与生俱来的那种投契与热爱。根据可靠记载,他接触《妙法莲华经》《水浒传》等书时的年龄仅只有十一岁。也正是在那一年稍后,他初次应童子试,其表现就已经像他心仪的那些梁山好汉一样胆大包天、放诞不经。“以俚辞入诗文,或于卷后作小诗,讥刺考官”。(王应奎《柳南随笔》)得到的惩罚当然是一次次地落榜。记录在采蘅子《虫鸣漫录》里的一个故事,也许可以让那些喜欢探究事物根源的读者,领略到金自少年起就具有的那种非常人所能及的语言天才。一次县府的教谕和训导——教育局长和副局长——因讨厌金平日的所作所为,故意绕弯子骂人,出了个《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的试题来难难他,让他好好吃点苦头。而金装作什么也不懂,一笑之下欣然命笔:“禽兽不可以教谕,即教谕亦禽兽也。禽兽不可以训导,即训导亦禽兽也。”辞意间的转圜与张力天衣无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将他的两位考官骂了个狗血喷头。以至:“学博见之,亦无奈何。金恃才傲物,所作多类此。”
  以上说的都是前朝旧事。在朱明帝国的晚期,金迫于生计,曾在同邑乡绅戴宜甫府中短暂充任过家庭教师。那段时间他的处世面目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一个放言无忌的儇薄少年,一下子竟成为像《聊斋志异》里的崂山道士那样谈神说鬼、道行无边的资深法师。连钱牧斋在《初学集》卷四十三《天台泐法师灵异记》里,也言之凿凿地说他是慈月宫陈夫人后身。“是时人瑞年仅二十一,不识由愤世嫉俗遁而语怪耶,抑姑以钓名耶?二者或兼而有之,不然谦益望重,未必能得其文也。”邓之诚当年在他所著的《清诗纪事初编》里,为勘破此谜看来也没少动了脑筋。吴中名僧戒昱在戴家作客时,甚至还亲眼看到过金披发闭目,口吐白沫,用一枝乩笔在沙盘上乱划,声称天台无叶泐法师神灵附身的滑稽场面。对此周作人的评价“少年狡狯”虽大致切中要害,但更深沉的原因,恐怕是内心深处无可排遣的怀才不遇之感所直接导致的行为乖张。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典型的玩世不恭。确实如此,相比于其时大部分江南才子都在秦淮河的妓馆花舫里醉生梦死,金的装神弄鬼总的说来,不过是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更荒诞也更刺激的表现形式罢了。
    从那时起到一六四一年成为著名畅销书作家的近二十年间,在金的个人档案里是个可疑的空白。唯一知道的事实是这期间他早已结婚生子,并以化名正儿八经考中了一名庠生——相当于今天拿了国家工资读书的大学生。新出版的《苏州史纪》一书搜集了不少金成年后的传闻轶事,这些文字为我们提供的金的形象尽管多少有些虚妄,但对那些愿意想象并领略他的风采,尤其是对他犀利的词锋感兴趣的人仍然不无裨益。就像他喜欢的《水浒传》里的重要人物公孙胜一样,在后人的记叙中金被赋予神灵般的智慧与道行。因为他“醉则须眉戟张如猬毛,或掷铁灯檠于地”的豪侠,也因为他在当有人向他请教人生意义时回答“佛言‘不可说,不可说’,子曰‘如之何?如之何’”时的机智。有好几次我禁不住要将金的生活态度与当初唱彻吴地风月场所的艳情小曲《挂枝儿》相比——尽管有些不敬,但形式上内容上确实都非常相似。比如入乡随俗,比如不拘形役。“盖圣叹无我与人相,与则辄如其人。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猿公舞跃,遇棋客则鸠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冲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辨士则珠玉随风,遇静人则木纳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娑,遇孩赤则啼笑宛然也”,这就是徐而庵在《才子必读书叙》中为我们描绘的金日常生活的生动画像。用毛泽东时代的话来说,是一个典型的放下知识分子臭架子,善于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沿着《讲话》所开辟的光辉文艺道路奋勇前进的作家。如果不是生于三百多年前的明末乱世,相信至少在北京沙滩时代的中国作家协会大楼里应该有他一个不错的位子。
    至于很多书中所乐于述及的金的酗酒,估计也是在那段婚后慵懒与政治失意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如在前面提到的曾为才子书作序的朋友徐而庵印象中,我们的批评家似乎一直“性疏宕,好闲暇,水边林下是其得意处。又好酒,日辄为酒人邀去。”杭州的一个才子赵声伯偶然到苏州访旧,也刚好遇上他与一帮哥儿们正在轰饮聚谈。“彻三四夜而不醉,诙谐曼谑,座客从之,略无厌倦。偶有倦睡者,辄以新言醒之。不事生产,不修巾幅,仙仙然有出尘之致。”在没有迪吧与摇头丸的年代,这样的自我放逐看来也是忘怀心灵苦痛唯一的选择。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看到的仍然只是金世俗面目的一部分。有关他清醒时的样子以及夜晚的生活,由于鲜有这方面的记载,因此一向也就为人忽略不记。事实上,从他几年后不间断地将精彩纷呈的大部头著作推向市场这一点来看,我们应该有理由相信,在其余时间内,他基本维持的还是传统的灯火寒窗的生活——读书与著述。在唱经堂冬夜温暖的炭炉边,或仲春绿阴深锁的书房的窗下,在与庄子、屈原、司马迁、杜少陵、施耐庵、王实甫等精神偶像的心灵交流中,他神游千古,笔如涌泉,喜笑怒骂,挥洒自如,那些让读者见一本喜欢一本的大著,变戏法似的被炮制出来——这样的想象与假设,应该不算是一点根据也没有吧!何况将精神面目隐藏在世俗行为背面,原本就是我们这位金先生的拿手好戏。想想金庸笔下的那些人物,比如《笑傲江湖》里令孤冲假冒的那个福建泉州参将吴天德,相信对我们准确认识他有莫大帮助。当然,在一般人眼里,这个家伙好酒贪杯,言谈怪诞,浑浑噩噩,高深莫测——确实让人很难断定他到底是一个酒鬼呢还是绝顶武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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