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皇帝的遗物
返程

    奉天不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

    老佛爷忽然宣布：

    “后天我们就要回北京了，光绪皇帝要去主持祭祖仪式。另外，我们的蚕也快要吐丝了。”

    这个懿旨给了我们多大的安慰啊！后天这日子又显得多么的远。那种似乎有什么厄运在我们头顶上盘旋的感觉十分强烈，我们似乎在与厄运赛跑，我们能否两天内在它降临之前离开奉天？我们感到非常紧张，太后也表现得很急躁，而时间好像过得特别慢。

    “我们必须赶快回去，”老佛爷告诉我们，“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停车接受接驾礼仪。”

    太后好像有一些哆嗦，也许这是我们的想象，但除了我，也许还有别人在这么想象。在满洲好像有什么东西对我们有敌意。好容易两天过去了，照例又有一批官员来送行，但太后好像被什么外力驱赶着一样，匆匆地越过去了。御用列车已准备好出发。和来时一样，回去的路上，所有别的火车都停止运行了。

    我们都上了车，太后挥手示意开车。

    我以为车不会马上开，便站在车窗边往后看，怕有什么意外事情阻挡我们前进。要是始终得留在这里，那是太可怕了。

    “不要往后看，那样不吉利。”太后严厉地对我说。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火车开了。往满洲开的时候，太后希望车开得越慢越好。现在我们开得快多了，当然比起正常的火车来还是慢得多。火车有些摇晃，这在来的时候是没有的。田舍、村庄飞驰而过。太后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往后看，但是我在想，难道她思想里也没有回想奉天吗？现在那些穿戴华丽的官员们已各自忙着自己的公务了，遗物陈列宫已经关闭，那些躺在玻璃盒里的咸丰和同治的遗物她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当看到去山海关的路畅通无阻，我们大家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现在再没有什么事情阻止我们前进了。车几乎都没有减速，站台上有许多官员对飞驰过去的火车叩头。太后知道他们在那里，但却不屑瞧一眼他们美丽的官袍。

    我们继续前进，连吃饭都是匆匆忙忙，似乎除了回紫禁城外，干什么都没有时间了。我们迫切希望在我们远离的两周内，中华帝国平安无事。假日的心情已没有了，这种心情在我们开始旅行时是多么使我们激动。就我自己来说，我再也不想看见那牛角的烛台，也再也不要闻到那使人窒息的紫丁香和白丁香的香气了。

    李莲英来到太后跟前。

    “太后，再过几分钟就要到天津了，”他带着他一贯阿谀的假笑说，“将要有一个简单的接驾仪式。”

    太后断然地说：

    “火车不能停，但是快到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车到天津郊区了。太后知道袁世凯和一班官员都在站台上欢迎她。她对一些礼仪一般都是很注意的。如果经过天津时车速稍稍放慢，使跪着的官员们知道太后注意到他们了，这就足够了；但是太后的表现还进了一步。

    “他们在车哪一侧？”她问李莲英。

    “在左侧，太后。”他回答。

    当车速减慢的时候，太后起身站在窗边。我正好在她身后，就从她的肩头凝视外面。恰像来时一样，那些官员都在，有士兵、道台，以及仪仗队的东西一应俱全。袁世凯跪在彩色队列的前面。车经过他们的时候，太后微微笑了一下。当然下面的官员们没有看见这笑，因为他们都低着头。但这笑里包含着甜蜜、亲切，也显示出非常疲劳，这笑将使我永远忘不了。

    曾传过话，袁世凯的西乐队还归还给他，但太后自己恐怕把这件事忘了。在我们后面的一节军队车厢上的乐队本应该卸下去。

    跪送的官员们长长的队列过去了，剩下的只是田野和一大片坟头。太后回到她的宝座以后，火车又恢复了正常速度，摇晃起来。我们似乎在逃离某些东西。那些在我们启程去奉天的时候曾使我们那么快乐的事情现在突然使我们变得害怕起来。

    这样，火车一直开着，在丰台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火车在太后第一次上车的地方停下来了。这里有一个隆重的接驾仪式。所有那些曾上奏章劝阻太后出外旅行的官员也都来了，很惊奇地看到太后平安地回来了。她看也不看他们。毕竟她熟悉这些华而不实的礼节已经有五十年了。要不是为了她的权力，她对这一切早已厌倦了。我有时候想，如果她有机会从头做起的话，她会不会改变她过去的所作所为？生命给了她权力，但是没有给她欢乐。

    轿子似乎走得很快，虽然轿夫们仍旧是小心翼翼的。黄沙在我们脚下飞驰而过。两星期前我们兴高采烈地踏上这一条路，现在轿子又把我们从这条路抬回来了。紫禁城的城门已为我们打开，我们进了城。

    但是旅行似乎还没有结束，太后是不甘心就此安定下来的。这里是朝廷中最最神圣的地方，可是她讨厌它。我在想是否我们的旅行使她不再想继续旅行了。我知道她是一直憎恨紫禁城的……

    “这太古老了，”有一次她解释道，“这里除了庞大的建筑物以外什么也没有，空得只有房子里的回声。虽然有个御花园，但是没有花，也没有温和的微风。这地方冷冰冰的，没有热情。”

    最后老佛爷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旅行还没有结束。

    “光绪皇帝不需要花四天的时间来考虑祭礼的事。明天早晨我们到颐和园去。”

    她找来了占星家，问他明天早晨哪个时辰离开这里最吉利。第二天正好是吉时，我们坐轿子去颐和园。

    当我们离开颐和园去奉天时，正逢早春，现在，仅仅两星期以后，大自然却创造了奇迹，颐和园变成了一个百花怒放、非常迷人的地方。太后最喜欢的牡丹花到处都在向太后点头表示欢迎。没有随我们同去奉天的太监们都在这里高兴地欢迎太后回来。在皇宫下面，小山脚下，昆明湖在太阳下闪着金光。不时地有一些小鱼跃出水面，又掉下去，在它们落水的地方激起一圈圈波纹。

    太后的眼睛闪着光。

    “这里很可爱。”她说。

    “这里非常安详，老祖宗。”我回答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在两个星期以前，这地方使我感到厌倦，而现在这好像变成了一个避难所，使人感到亲切。

    “这里有很多空地方可以散步，可以锻炼，”她说着抬眼望着我们刚过来的方向，“现在，这才是我们的家。那个地方离我们那么远，那是外地。我们回来才几个小时，我就感觉到我们去奉天像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满洲不再是我们的了。那地方对我们不合适，我们以后再也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