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回故乡
女侍官和宫女

    女侍官的开销是很大的。我父亲不断地给我们钱。我和我妹妹每人每月要给膳房交一百两银子的赏钱。另外，太后常常赏赐我们礼物，对送礼物来的太监也要给赏钱。太监们都是极精明的生意人。如果太后送给我们好几样礼物，太监每次只给我们送来一样，这样他们就能得好几笔赏钱。要给赏钱的地方很多。旅途中，还有侍候我个人的太监，他们替我收拾卧室、化妆品等，我也得给赏钱。我想，即使我们在颐和园和紫禁城工作，我们所给的赏钱每天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折合金币二元五角。此外还经常有些额外的开支，这些都得我父亲负担。由于我没有生意头脑，所以对于我父亲为让我们留在宫中要支出多少钱我根本没有概念，但我想肯定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因为我们还要给太后送礼，而这些礼品都是很贵重的。

    在女侍官中，大部分都是大官的女儿，其中我和我妹妹容龄是裕庚公爵的女儿。我父亲多年来一直任太后的驻外大使。说实在的，我俩是太后主要侍官，因为我们受过外国教育，所以她对我们也格外重视。

    当时任军机大臣的庆王的两个女儿也是女侍官。还有顺王福晋，她是少皇后隆裕的妹妹，太后的侄女。太后通过这种办法，就是让这女孩做她的女侍官，来为自己的家族尽一些力。看来太后似乎很关心自己的家族，可是事实正好相反。由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她非常不喜欢她的家族。她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到能挣很多钱的重要职位上去，所以她的亲属们都穷得可怜。她特别憎恨溥仪的家族（溥仪现在在满洲当日本的傀儡），凡是与他家族有关的人她都采取不同的方法去难为他们。她常常郑重其事地派太监给她的家族送礼。虽然这些礼物只能使他们更穷，他们也得叩头表示感恩。任何高级官员收到皇上送的礼，必须给太监赏钱，这是规矩。三四等太监通常收二十五两银子，再小一些的太监也要收十两银子。每当送礼的时候，总是有一大帮太监随挑夫们一起去，这些人都要赏钱。

    太后给她的家族送礼物是送得太频繁了。由于他们付不出赏钱，于是不得不安排一部分人陪着太监闲聊（太监对他们的景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也习惯于这种做法了），另外一些人则匆匆忙忙找一些值钱的东西从后门出去到当铺里去抵押一些钱来支付赏钱。这样，太后通过不断的送礼，把自己的家族搞得越来越穷了。我觉得太后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恶意地对待自己最亲的亲戚。这些人都有爵位，但他们又没有钱来维持必要的排场，所以他们的一生都在为了维持空的、不必要的排场而苦苦挣扎。太后花钱是大手大脚的，她完全可以在不缩减自己的膳食和不节省朝廷开支的情况下使他们生活得好一些，她偏要难为他们，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性格里有一种奇特的、残忍的怪癖。

    女侍官中还有一位公爵夫人元大奶奶。她是一位寡妇，她的丈夫是太后的侄子。她的命运非常悲惨。当她与太后侄子的婚礼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她的未婚夫却死了。按照中国的传统，虽然没有结婚，她也得算是寡妇，必须到男家去。她永远不能再结婚了。由于她的“丈夫”曾经是一位公爵，所以她就自然成了公爵夫人了。她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守寡的。我在宫中的时候她大约是二十四岁。对她来说是没有快乐可言了：她永远不能和男人说话，永远别想过一种幸福、正常的生活。她必须留在宫中一直到死。她不太聪明，不过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倒是一种运气。

    另外三位女侍官都是皇族成员。

    我们的任务很轻松的，主要是侍候太后，通常两人一班。我们和太后聊天。轮到我值班时，我一般都是听她讲，问到我的时候我才说。有时候她独自玩纸牌，我就帮她看着，有疏漏的地方提醒一下。当她需要玻璃杯、烟袋或其他类似的小东西的时候，如果解决起来很容易，就由值班的女侍官帮她解决。如果是比较费事的，就交给宫女去办。宫女什么粗活都干。

    如果让我说的话，我们八个都长得不错。我们都戴一样的头饰，但是必须非常注意的是我们的袍子颜色不能相同。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穿了粉红色的袍子，那么别人必须穿别的颜色，不能再穿粉红色的了，即使深浅不同也不行。当我们都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好看，因为我们都年轻、貌美。

    当太后睡觉的时候，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人值夜班。我们轮流值班，和太后闲聊，直到她睡着。这不需要多长时间，因为很幸运，太后从来没有患过失眠症。晚上值班的女侍官必须坐在地板上，或倚在墙上，并且不能大声呼吸以免惊醒太后。当我值夜班的时候，我就有很多机会来思考宫中生活的空虚。我懂得了为什么太后这么个严格的人物所坚持要执行的那些规矩会使爱民主的光绪感到如此烦恼。不过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当我坐在太后床边的时候，我实际上是坐在中国历史的篇章上。

    宫女的车厢紧接在女侍官的车厢后面，不过她们没有婢女或太监可供使唤。

    旅途中八位女侍官有四名太监和四名宫女帮她们整理床铺和管理化妆品。宫女和太监住在不同的车厢。车上没有洗澡设施，即使太后要洗澡也困难。幸亏旅程不长。太后想洗澡的时候就得命令火车停下，哪怕是象征性地擦洗一下。可悲的宫廷生活！所有的权力都在火车上，却解决不了洗澡的问题！太监帮女侍官们照料衣服，晚上也值班，以便我们招呼他们干些什么。不过他们只有在我们招呼时才能答话。他们有时候也与宫女说话，但是如果太后听说他们很亲密，那就大祸临头了，宫女要被当众用竹鞭抽打，太监则要被斩首。

    我们实际上并不生活在自己的车厢，只是要拿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回去，再就是夜里在那里睡觉。其余的时间里，我们必须呆在太后叫得着的地方。那些来值班的女侍官们都呆在太后车厢一端的一间小屋里。当然我们不能坐下，但是可以躺在地板的垫子上，或者倚在墙上。

    在太后的特许下，只有光绪、隆裕、瑾妃和女侍官可以在自己的车厢里坐下。虽然去奉天的旅行中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可是也真够累人的。

    火车的其余部分就全挤满了太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安排住的。说实在的，他们真是挤得像沙丁鱼。

    他们不懂沙丁鱼，我就对一个太监说：

    “你们挤在一起像小鱼！”为了说明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向他们介绍沙丁鱼是怎样装罐头的。我的话很快就传到别的车厢，传到所有的太监那里。不过这当然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李莲英自己有一节车厢，但是其他的太监不太喜欢“小鱼”这个名字，他们宁可要那个通常在北京称呼太监的外号——“乌鸦”。他们所以被称为乌鸦，是因为他们嗓子发出的声音特别尖。

    一千名太监穿着宫服挤在只能容纳四百人的车上！光绪和隆裕的轿子专有一节车，但是没有哪个太监敢登上那节车。而罩着黄缎子幔的太后的轿子的车厢当然更没有人敢登上了。

    不过太监们的困难和我毫不相干，我只是觉得很好笑。

    士兵们的车，我们只有在停车举行某种礼仪时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