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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
莫谈时事逞英雄(4)

    又越五年,才获昭雪。也就是说,他至少先行了时代七年。杨继盛是君子,他怎么想就怎么说,耿直、刚毅、愚忠,不回避责任、不玩政治游戏,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为了皇帝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样的品行,容易为士大夫甚至统治者接受。假如文学家艺术家多编些戏文的话,他今天的知名度应当在海瑞之上。与其对比,康有为无疑更是先知,他的维新变法思想和行动,大大领先于时代,在中国历史上的分量,也大大超重于杨继盛。但康有为不以启蒙思想家为满足,他是属于自负极高、行动性极强的那类人物,懂得抓舆论宣传、抓上层关系甚至抓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手里握着多种方案,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随时更换。他善于“做秀”和“造势”,有极强的鼓动性,说的和做的常常不是一回事,有种不同于普通思想家的“霸气”。他天生就把现代政治家的阳和阴、优点和缺点、理想主义和机会主义、公开操作和私下交易,糅合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的人物,在近现代史上还可举出数位,他们一登台亮相,就能吸引全场的关注。他们是英雄,是天上下凡的星宿,历史在他们手里,总是发出灿烂的光彩。在没有光彩的时候,他们还会营造出光彩,召唤着追随者一同前进。于是,人们对于他们的另外一面,就往往佯装没有看见。不是一两句结论,就可以概括历史上的许多复杂事件。研究政治史的学者,是否应当对这种现象实事求是地反省一下呢?你所回避的消极面,对于民国以后的社会政治,对于后来许许多多期望从政以改造社会的善良知识分子,究竟带来了哪些负面影响呢?

    1995年初稿

    2005年修订

    附记

    拙著《被调整的目光》出版后,我在网上读到孤云的文章“偶像的黄昏”,接着是暨南大学袁钟仁教授的文史小语“孙中山、梁启超的‘自白’”(《羊城晚报》2003年1月27日),都同意我对“公车上书”事件的考证。袁教授指出,梁启超1921年在天津南开大学讲授《中国历史研究法》时说:“吾二十年前所著《戊戌政变记》,后之作清史者记戊戌事,谁不认为可贵之史料?然谓所记悉为信史,吾已不敢自承。何则?感情作用所支配,不免将真迹放大也。”不过,梁氏究竟把哪些“真迹放大”,以致所记不成为“信史”,没有讲清楚。1996年,姜鸣在上海出版《被调整的目光》一书,其中“莫谈时事逞英雄”提出: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八日的“公车上书”,历史上没有此事,完全是康、梁二人所伪造。姜鸣以大量史实论证这是欺人之谈。梁氏所谓“将真迹放大”,原来如此。

    我也读到了戊戌变法史研究专家汤志钧先生的批评。汤文“公车上书答客问”先发表于1999年7月17日《光明日报》,后又收录于新近出版的《戊戌变法史》(修订本)。惟汤文举各地举人纷纷上书反对签约为例,得出结论“怀疑康有为‘发动’‘公车上书’,而说甲午战后没有‘公车上书’,似欠妥当”,令我大惑不解。因为我说的是,当时确有大批公车上书,都察院并不拒收公车上书,但康有为所描绘的“公车上书”历史事件不存在。这个观点,汤先生其实并没有找到史料予以反驳。

    去年,茅海建教授以其大作《“公车上书”考证补》手稿见示。茅海建运用大量档案文献,从政治决策高层的角度,重新审视公车上书的背景、运作过程及其影响力,指出由广大举人参与的“公车上书”,其实是由高层政治人物翁同、李鸿藻、汪鸣銮等人发动,京官组织,目的为了阻挠《马关条约》的签订。茅海建认为,康有为组织举人联名上书,是一次流产的政治事件,但被康、梁派一次又一次地涂抹,色彩越来越靓丽,情节越来越戏剧化,从而成功地书写了他们的历史,并被许多历史学家所接受。《公车上书记》的刊行,是康有为

    及其党人聪明且效果彰显的重大决策,是政治上的巨大成功,也使得康有为名声一振。而这一时期递至御前的31件公车上书,此时正默默地在军机处的箧柜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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