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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
莫谈时事逞英雄(3)

    马路古香阁告白这本售价洋二角的小书,已经成为特价书了。德国哲学家波普尔曾说,在社会科学研究中,要证明一件事很困难,因为缺乏足够的材料,但要证伪却不难,因为往往只要一两条材料就够了。奇怪的是,证明康有为在“公车上书”事件的记载中弄虚做假,自相矛盾的材料比比皆是,但几乎所有的教科书、通史类著作、辞书,以及绝大多数研究专著论文,却都陈陈相因,重复着错误的说法,并加以大量定性的评论。许多现代知识分子将“公车上书”看成是近代知识分子觉醒的嚆矢,倾注了大量的感情。可惜他们没有去细读原始史料。康有为为什么要杜撰出所谓的“公车上书”事件呢?这要从中国官场制度和知识分子入仕之途说起。作为一个想有作为却无背景的知识分子,在封建时代的出路,唯有先通过科举改变地位和身份,然后顺着官场的阶梯慢慢地攀援而上,直至熬到一定地位,再来实现“治国平天下”的宏愿。中国的科举制度为布衣晋身卿相留出了巨大的空间。北宋汪洙所撰儿童启蒙读物《神童诗》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这在世界古代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但是,科举制度尽管为平民入仕打开了一扇门扉,而整个官场,却沿循着资历等级、逢迎阿谀、明哲保身等原则,来消磨人的意志和锋芒,待到位极人臣,往往已经没有办事的魄力了。清代有人作《一剪梅》四首,讽刺官场弊端:

    其一

    仕途钻刺要精工,

    京信常通,炭敬常丰。

    莫谈时事逞英雄,

    一味圆融,一味谦恭。

    其二

    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

    万般人事要朦胧,

    驳也无庸,议也无庸。

    其三

    八方无事岁年丰,

    国运方隆,官运方通。

    大家赞襄要和衷,

    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其四

    无灾无难到三公,

    妻受荣封,子荫郎中。

    流芳身后更无穷,

    不谥文忠,也谥文恭。虽是戏谑文字,却把为官之道揭露了个淋漓尽致。这种弊端的核心是“中庸之道”,反映的是整个官场的集体堕落。到了清代,中国的封建专制已极臻完善,根本不允许有独立于体制之外的政治家和政治反对派。所有的政策只能由皇帝来决定,所有的争端只能由皇帝来裁决。而一切有思想有见解的高级官员,也只有在获得最高统治者的支持或特许后,才谨慎地发表一些不同于传统的见解,并且还要时时忧讥畏谗,以免遭遇不测。于是,一方面是专横的皇权统治,皇帝对于他所发现的一切腐败和弊端,采用极为严厉的惩罚措施;另一方面,官场对于底下发生的一切问题,能掩盖的就竭力掩盖,后任对前任的亏空,能弥缝的都竭力弥缝。面对一个同乡、同年、师生、姻亲及其他种种利害关系编织起来的错综复杂的官僚利益集团,谁又能保证自己将来不碰到在历史上,使用伪造照片来达到政治目的的著名事件,是1907年“丁未政潮”中,粤人蔡乃煌将伪造的两广总督尚书岑春煊与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合影(或说与康有为,与梁启超的单独合影),通过李莲英进呈慈禧太后,袁世凯遂达到扳倒岑春煊之目的,蔡乃煌则得上海道台之肥缺。慈禧太后不知照相是可以拼接的,所以上了大当。但在时尚人士中,这却不是新奇的秘密。再往前追溯二十年,李鸿章创办轮船招商局,以马建忠为总办,沈能虎副之。马为倾轧,伪造沈与妓女合影照片密呈李鸿章,李鸿章见沈能虎,斥责之,沈当场不敢辩解,回头告诉旁人:“苟以傅相(李鸿章)影加于其上,无不合也”,一时传为笑柄。

    1916年5月22日,蔡乃煌在广州被龙济光、岑春煊逮捕枪毙。罪名曰:“蔡乃煌无罪可科,国人皆曰可杀。”这也是中国司法史上最别开生面的判决词了。

    什么麻烦呢?对于这种末世的悲哀,有识之士看在眼里,但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龚自珍只能写诗作文含蓄地批评一下;曾国藩在他没有手握实权拥兵自重之前,也仅仅只在咸丰帝登基时,应诏说了一次,其余时间,依然坚奉“沉默是金”为圭臬。

    康有为的风格作派就完全不同了。他到北京后,双管齐下,一面入仕,一面从政,办媒体、兴学会,开拓出官场以外极为活跃的政治舞台,成为不依附自己官员身份的职业政治家。这是晚清政治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变化,显示着一种新生力量的兴起。毕竟时代在变。腐朽沉闷的中国社会快要走到尽头,确实需要冲击一下了。康有为应运而生,是个天才的宣传鼓动家。尽管未曾上书,他所写的那篇文字,仍然是当时所有反对和约的文件中最精彩最有分量的。他借松筠庵做自己政治上崛起的第一个舞台,表演起来驾轻就熟,四两拨千斤,不费多大劲,就取得了极好的效果。我甚至隐隐觉得,他在起草上书时,就已经准备拿到上海去出版,而不是送到都察院递交的。有没有真正上过书,在他看来并不重要。他是极富想象力的,三年以后,他还策划了鼓动言官入大内乾清门伏阙痛哭,以请变法的表演,尽管没有实现,但同样显示出他所刻意追求的轰动效应,使人想起明朝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二百二十九名京官为反对以旁支入承大统的嘉靖皇帝尊本生父献王为皇考的“大礼议”时,在左顺门伏阙力争的往事。而松筠庵,正对他的胃口。据说康有为就是坐在谏草堂里起草万言书的,他是否觉得自己很像杨继盛?他行事从不“中庸”,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怪不得翁同在向光绪皇帝举荐他之后,又说他“居心叵测”,阅历丰富的翁同显然没有看错。在封建时代,评品士大夫的操行是有严格标准的,我们今天可以不从道德的角度去评论康有为在宣传“公车上书”时的所作所为,但不能不对中国资产阶级政治家登台亮相的第一幕演出刮目相看,叹为观止,拍案叫绝。于是我又想起了杨继盛。杨死后七年,严嵩方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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