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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濡以沫58年
非常岁月……

    

非常岁月……

1966 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把邓小平一家推向了灾难的深渊。艰难岁月,更显出夫妻间的情深意切。

卓琳:“文化大革命”时,我和邓小平住在中南海。有一天,有人来说孩子们不准回家了,所以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抽烟,就拿起他剩下的烟来抽。他说:“你怎么也抽起烟来了?你的烟瘾好像比我还大,看你以后怎么戒!”我说:“我抽烟是因为想孩子,只要孩子们一回来,我一定能戒掉!”

1969 年 10 月,邓小平被下放到江西劳动,卓琳一直伴随着他。在江西三年的日子里,他在荆棘中踏出的那条“邓小平小道”后来被传为了佳话,而夫妻间互相帮扶的故事却是很少有人晓得的。

邓先群:“那个时候,有好多人划清界限,当时别人家吧,反正有好几家人都划清界限。我妈就跟我大嫂讲了:卓琳啊,你可要清醒哦!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应该是了解他的,你可别犯糊涂哦!就跟我大嫂这么说。因为我大嫂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我大嫂就告诉她说,我是了解他的。奶奶你放心吧!不会的。”

卓琳:有一天,有人让我和邓小平还有老祖 ( 夏伯根 ) 收拾些东西坐飞机走。我们收拾了邓小平常看的几箱书。我们坐在汽车里绕了好几圈,汽车的窗帘都放下来了,最后我们到了飞机场,把我们送到了江西新建县步校。我们住在一幢两层小楼里。

江西,对于邓小平来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地方。在他漫长的革命生涯中,两次最痛苦的磨难都是在江西度过的。 1933 年, 29 岁的邓小平被撤销职务,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强迫劳动。 36 年过后的 1969 年, 65 岁的邓小平第二次受到错误批判,被送到江西,监督劳动。

比起在北京被监禁的生活,江西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邓小平也很快熟悉了这里的生活。

在江西劳动时,邓小平被分配干钳工活儿。这对他来讲并不陌生,少年时代,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他就干过,但此时的邓小平毕竟已是将近 70 岁的老人了。

卓琳:“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江西,一个月只给我们 200 块钱, 200 块钱的生活费。老爷子说,我们要节约一点,节约一点钱,给孩子们当路费。因为孩子们都被分配到四面八方,给孩子们当路费,有时候来看看我们。他说咱们来种地吧。我们住的那个“将军楼”前面有一块空地,原来也有人种过,后来我们就开了一块地。我那个时候有高血压,不能多动,连上我们住的那个楼我都说:喂,老爷子,拉着我,我上不动了。他就拉着我,我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着他上楼。他挖地,我就拿个小板凳坐那里拣石头。拣完石头以后,弄成一亩地的样子。那种菜怎么办呢?总得种点吃的呀!我们就跟老百姓要种子,种那些茄子啊、辣椒啊,种这些容易种的东西。浇水呢,他去浇水。

邓先群:他们住在楼上,吃饭在下头。有时候我大哥还要照顾我大嫂呢!家里重活都是我大哥干。我大嫂这人,心胸是比较宽广的。在江西,他们几个老人,也过得挺愉快的,互相也很照顾的。我母亲和他俩,非常好,互相很关心。重体力活都是我大哥干,比如和面啊,擀面这些事情,都是他来干。做饭的技术活是我母亲的。像种菜,他们三个都种。在院子里头挖地、拔草、种菜,他们都干,过得挺愉快的,互相很体贴。

卓琳:我们在新建县住的时候每天去工厂上班,早上 8 点走,半个小时到拖拉机修造厂。我拆线圈,老爷子当钳工,一干就是半天。我拆线圈还可以坐着,和师傅聊天,老爷子只能站着。有一天我看到老爷子干得脸都发白了,我让他坐他也不坐,我说他:“你怎么也不偷点懒呀。”他说:“我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卓琳:在江西时,我已经知道胖子(邓朴方)的事儿了。胖子在北大时,有一天邓楠跑回来对我说:妈呀,哥哥从楼上摔下来了,可能瘫痪了。我哭了三天。当时胖子住在北大校医院,我们去新建县之前,去学校看他。还没有到病房我就在休息室哭了半天,跟我去的人说:“你这样去让孩子看到不好。”我想我们要到江西去,我就控制住自己,冷静下来到病房去看胖子。当时胖子和另外两个人住在一个病房。他已经摔伤了,一条腿折了,送到医院抢救。我当着他的面没有哭,然后我们就到江西去了。后来孩子的小姑姑给我写了封信,说胖子已经被送到福利院去了,十几个人住一个大病房,想翻身也没有人管他,吃东西也没法自己吃。

我们从孩子的小姑姑的来信中知道了朴方的情况,很着急。邓小平就给毛主席写了封信,说既然他的病医院已经不能治疗,送到福利院去了,那么我们希望把他接到身边来。毛主席同意了。后来孩子的小姑姑坐火车把胖子送到新建县我们住的地方。

卓琳:那时我和老爷子、老祖在一起,孩子的小姑姑生孩子没有人照顾,要雇个人。我们说:老祖呀,你去照顾小姑姑吧,要不然请人还得花钱,我们也请不起。那时我们三个人一个月只有 200 块钱,老爷子说要有计划地花钱,每个月节省出 20 块钱,孩子们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出路费。

邓楠:那时候,冬天多冷啊!水都要自己提,夏天那么热,摄氏 40 度啊!那么几个老人,所有的事都得自己干。砸那个煤,煤是那么大的,一块一块地砸成小块才能塞进炉子里。柴都是一根根大的、粗的,都得劈,都是体力活啊!在家里都是小伙子干的,当时都是老爷子干。

后来飞飞去了以后,帮他们开了一块地,妈妈搬个板凳坐那拣石头。然后开始种东西。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后来种丝瓜。他们洗衣服,冷得多冷啊,冷得都要生冻疮,又没热水,老爷子洗衣服洗得整个手都粗糙得要命,冻得那样。

邓榕:在江西,我从农村回到家以后看到爸爸妈妈特别高兴,因为好几年没见了。后来我发现他们对“文化大革命”的事不太了解,因为从 1966 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们就一直被关在家里。而我和弟弟在外插队这么长时间了,在社会上独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了,社会也乱了这么长时间了,回到家里把社会上的各种事情和我父母说,我发现我母亲用特别惊讶的眼光看着我。后来才知道因为“文化大革命”以后他们一直被关着,对外面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我和我弟弟就给他们讲了好多社会上的情况,他们逐渐对社会上的混乱状况,对“文化大革命”的混乱程度有了些具体的印象。

到了江西以后,爸爸妈妈在工厂劳动。我爸爸不爱说话,一个是政治上比较谨慎,一个是性格内向,所以他在工厂做他的钳工,按时上下班。我妈妈性格比较活泼,跟工人交流很多,经常跟一块干活的女工、小姑娘们聊天,什么都聊,聊社会上的、生活上的事情,还要回些酒曲做醪糟、米酒,跟小姑娘们常说说笑笑,挺高兴的。后来我妈活动稍微自由了以后,可以到工人家里去走一下,她就带着我去。因为工人家里有磨,我们家没有磨,我们想做粉蒸肉什么的,就带我到工人家去,找女工拿点米去先炒,然后磨,磨好后带回家去让我爸爸做粉蒸肉吃。我爸爸做的粉蒸肉很好吃。

我妈妈特别爱种地,爸爸妈妈和奶奶都爱种地,可以补足很多家用。他们很节约,如果没有小孩在,他们肉也不吃。我父亲买最便宜的酒喝,烟也少抽一半,主要的目的就是节约下一些钱给我和我弟弟插队用。我和我弟弟除了能挣够一年的口粮钱外,基本上其他的生活费还得靠家里。为了给我们攒够每年回家的路费,为了每年回家能给我们买点肉吃,给我们做衣服,因为我和我弟弟回家经常穿着破棉袄、破衣服,每年总要添置一些新衣服。劳动,干农活,衣服消耗得特别快,特破,衣服都打补丁。我妈每次回来都给我们把衣服补得好好的。我妈针线活特别好,还给我们织好多毛衣,因为她大生产时就学会了织毛衣,所以我们这些孩子从小到大穿的毛衣毛裤通通是我妈妈织的。我妈妈特别能干,她织毛衣是一流的。“文化大革命”前我们家五个孩子穿的毛衣、毛裤,包括帽子、围巾全是我妈一个人织的,她一年的工作量其实是相当大的。还有我父亲的,她自己的,我祖母的毛衣毛裤也都是她织的。我母亲有一个最大的本事,就是她能一边看文件一边织毛衣,看文件的速度很快,织毛衣的速度也很快,完全不用看毛衣,一边看文件一边织,毛衣样子还不错,都挺合体的。到江西以后还给我们织毛衣,省下钱来给我们做衣服、织毛衣。他们自己的生活特别节俭,一个月我父母和祖母三个人的全部花销就是六十块钱。他们要控制在六十块钱以内,甚至馊了的稀饭也喝。他们种菜是什么目的呢?最重要的目的是补足家用,这样就不用上街去买了。我奶奶是种菜的主力,因为她最会种菜,农家出身。

卓琳:老祖(夏伯根)在的时候,他烧火,老祖炒菜、蒸饭。老祖要走了,老祖的姑娘要生孩子,需要照顾。我说,老祖你走吧 ! 你没钱雇人照顾你的女儿,你去照顾你的女儿。她说,你们怎么办 ? 我说,我们自己来。后来,老祖走了以后,他就来当主角了。买来的肉,他切,不让我切。我烧火,他炒菜。

1973 年,邓小平结束了在江西的劳动改造生活,回到北京。此后,他主持党政军日常工作,大刀阔斧地领导开展全面整顿,赢得了人民的信任。

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一场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再次把邓小平推到了困境。


邓楠:天安门事件以后,我父亲又被软禁,我母亲后来也去陪他,所以那个阶段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有他们二老互相照顾。后来没多久,我母亲眼睛坏了。母亲住院以后,就剩我父亲一个人了。但是那时候,他们两个人没有办法联系,只能通过写条子。条子上什么也不能写,因为肯定别人要看。就是通过这样的交流来保持联系,他们互相之间的牵挂和思念,就只能靠这个来传达了。

家庭温暖,是帮助邓小平从容应对政治逆境的一个重要因素。

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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