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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这已经说得很露骨了,徐王妃不觉耸然心惊。她沉默片时说,但愿没有这一天,她确实不希望看到丈夫到了铤而走险的一步。女人的雄心和冒险精神,也许天生比男人稍逊一筹。 朱棣说自己又何尝希望。他只想问问他的王妃,一旦到了那一步,她怎么办?总不会离弃他吧? 徐王妃深情而又无奈地望着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她只能这样表白:她没有别的选择,冥冥中的神祇早把她和燕王殿下捆绑在一起了。他们的纽带还有孩子和共同的荣辱。 朱棣感动地把徐王妃揽在了怀里。 徐王妃问她这几天你总和道衍和尚一起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她当然不会相信是在参禅。 朱棣说这是人世间永远也参不透的禅。他说他有预感,未来天下,成败已定,也是有先兆的。朱棣说起了一件旧事,问徐王妃还记不记得父皇在时,燕王和当今皇上允炆对下联的事? 徐王妃当然记得。那是燕王大出风头的一次。原来父皇朱元璋出了个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那是雨天的一次出猎,故有此句。朱元璋令皇太孙朱允炆先对,朱允炆对了一句“雨打羊毛一片毡”。 应当说,对仗工整倒也工整,但总有点萎靡不振和风雨飘摇的感觉,远不如后来燕王对的有气势。 朱棣笑道:“这也许是天意,不知我怎么就来了灵感,对上了‘日照龙鳞万点金’。” 徐王妃当时就从朱元璋脸上看到了褒贬,燕王的对子,与朱允炆的一比,高下分明。朱棣的对子气势磅礴,意蕴深远,难怪先皇喜欢。 朱棣不禁长叹一声,喜欢又有什么用?皇帝不照样是人家来当! 徐王妃不小心又触到了朱棣的心病,急忙宽慰他,当然是老调重弹,长幼有序,这也是势所必然的事。朝野上下尽人皆知,按先皇本意,谁不知道朱元璋有意立朱棣为太子?朱元璋早就说过,二十四个儿子中,才干、气度,能称得上“子肖其父”的,只有朱棣一人。无奈朝臣中十之八九都反对,连徐王妃的父亲、开国元勋徐达和封了魏国公的大哥徐辉祖都反对,在徐王妃看来,他们反对的不是他燕王殿下,维护的也不是太子朱标和太孙朱允炆,而是拘泥于古制成法而已。 话虽然这么说,朱棣毕竟一下子被人从近在咫尺御座旁赶走了,他与皇帝梦失之交臂。朱棣一想到此就心里发颤,禁不住叹息连连。 此时刺客孟泉林已脚步轻盈地潜入了朱棣扎营的驻地,正越过有哨兵把守的辕门,方才他在树林里抓了一个正在拉屎的燕王府士兵,逼他脱下了燕王府侍卫的衣帽,自己换上。有了掩护,他很顺利地走进营房,正悄然窥视着一个个帐篷,在寻找朱棣的中军大帐。 朱棣犹自与徐王妃品茶交谈。他们的话题又转到了道衍和尚,徐王妃不止一次说道衍和尚实在是个怪僧,今天又重申。在她看来,道衍和尚叩缽吟诗,这么深地过问凡间事,不是个安分之人。 朱棣笑着承认,他也认为道衍确实是个怪僧。他是把道衍与刘秉忠相提并论的。元朝时候,曾经辅佐过忽必烈成就霸业的,也是个怪僧,叫刘秉忠。道衍行为处事太像刘秉忠了。他工诗通儒,又曾拜道士席应真学习黄老之术,精通易经,尤擅兵法。朱棣在鸡鸣寺第一次见到他,就相中了他,朱棣说他形如病虎,一双相距八丈远的三角眼,充满智慧,他的才干超群,足以佐他成就大事。 说起进京奔丧可能受阻,徐王妃问,听说方孝孺把太祖皇帝的遗诏先送过来了? 朱棣便从怀里取出遗诏递给徐王妃,她既已知道,当然看看也无妨,不过,他还是希望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毕竟是对自己不利。朱元璋临终竟有此遗命,如果不是矫诏,就是糊涂,朱棣面对这份遗命,心里不免怨气冲天,朱元璋在他心目中的崇高也随之打了折扣。 徐王妃匆匆看过,帮朱棣分析说,重申皇太孙登大位,天下归心,这不过是官样文章,要害是下面几句话。 朱棣说:“是呀,现在成了非常时期,限制诸王,不得擅离封地,表面是拥兵镇守边陲,怕强敌趁机侵扰,其实是怕藩王们率兵入京奔丧,威胁皇位。” 徐王妃指着遗诏里这一句,认为不是冲殿下来的,诸子在令中者,按此令行事。这是暗指你燕王最不安定,尤其得大加防范,不可掉以轻心。既是对各藩王的告诫,也算是警示录。 朱棣懊恼而恨怨,觉得自己南征北讨,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想想心寒啊。他现在即便安分守己,甘心当个良臣相安无事,怕也难啊。 徐王妃说了一句很刺激的话,如果真想相安无事,倒很简单。 朱棣反问,怎么个简单法? 徐王妃说:“新皇上最忧患你、怵惮你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朱棣愣了一下,自己总结说,树大招风,他的势力太大了,大得让朝廷失去安全感了。 徐王妃点头,表示赞同,是呀,势大必压人,君弱臣强,就是祸患。她认为,只要燕王把三护卫兵权交了,只留三五十个护卫,然后整天声色狗马地混日子,她保丈夫平安无事,可以安享余年,死后还会有很荣耀的封谥。 这是极而言之,但你得承认,她说的是实情,只是朱棣不甘心而已。他把脸拉得老长,如果让他过生不如死的猪狗日子,那他宁可立即去死,一了百了。朱棣可不是一个可以苟活的人。 徐王妃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在她看来,那就只有一条路了……这是一条充满危险的险途、畏途,成功与毁灭的机会各半。她想劝丈夫忍,可忍的结果若是百分之百地毁灭呢?那一半话又被她自己打住了。 朱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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