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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刺杀仇人朱棣

    刚刚登极的新皇帝朱允炆面色苍白,文质彬彬,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他此时坐在从前祖父朱元璋坐过的宽大的龙椅上,觉得椅子太宽、太大,坐上去空着很大一块地方,有点无倚无靠的感觉。他心神不定,心里总不那么踏实、不那么自信。丹墀下站着太祖皇帝托孤的几位股肱重臣,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还有魏国公徐辉祖和驸马都尉梅殷等。

    朱允炆最关心的,仍是从四面八方赶往南京奔丧的各藩王是否都堵回去了?

    齐泰奏道:齐王、宁王、代王、岷王虽然都不痛快,接到谕旨后,还是原路回藩地了。

    显然朱允炆最担心的并不是他们,便问起“别人”。

    黄子澄知道“别人”是谁,他奏道:“皇上圣明。恰恰是燕王自恃镇北有功,擅自做大。他居然抗命,不理会朝廷旨意,依然带兵南下。”

    朱允炆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不能不钦佩太祖高皇帝的英明和高瞻远瞩,他临终时,特地把朱允炆和驸马都尉梅殷叫到床前,嘱咐后事,指出燕王不可不虑,真是一针见血呀。

    燕王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太祖能制他,却又撒手去了。如今,他不听令,怎么办?他带兵奔丧,就是个信号,绝非善举,会不会……

    梅殷认为,朱棣不至于造反逼宫,谅他不敢。

    齐泰却认为不可不防。太祖遗命中,为何特地谕令各藩王不得进京奔丧?他还不想让自己的葬礼风光些吗?他还不想让二十几个分封在外的儿子回来送他入土为安吗?

    黄子澄附和齐泰,说齐大人所言极是。太祖皇帝对他们不放心,特别是不放心雄心勃勃的燕王。

    齐泰说:“可令五军都督府的兵马出城布防,沿淮、沿江驻屯,以防有变。”

    梅殷自告奋勇,他愿领十万兵马迎拒于淮安。

    朱允炆当即允诺,觉得这样才可放心。为确保京师安全,又令德高望重的徐辉祖领兵驻屯于南京之外,以防不测,这同样是给燕王一个信号,说是给他个颜色也未尝不可,但愿他有自知之明,相安无事最好,叔侄毕竟是君臣,不守名分是不能容许的,再弱、再无能的皇上也不会让步的。

    月淡星繁,方孝孺父女下榻的临淮关小镇客栈里灯光迷离恍惚。后院有一片茂密的松林,此时方行子正在林隙空地上练剑,一柄双刃长剑在她手中舞得出神入化,舞得呜呜风响,她那苗条的身影已经裹在一片白光中。

    方孝孺轻步走来,看了片刻,忍不住叫好:“好,真正的魔剑,滴水不漏。”

    方行子倏然收剑,徐徐立稳,气不粗喘,她冲方孝孺一笑说:“父亲可是对武艺一窍不通的,你也从来不希望我跟人学武艺,今天是怎么了?倒夸起我来了?”

    方孝孺说他除了会咬文嚼字,一无所长,这次奉皇命赍诏书北拒燕王入京,一路上不就靠女儿为他保镖吗?看起来一味地反对习武也是不对的。

    方行子说,可惜她的武艺并不到家,那是因为父亲伤害了她师傅,把人家气跑了。

    原来方孝孺怕市井的闲言碎语,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子整天舞枪弄棒成何体统!他倒不是对女儿那个师傅有什么偏见。他问方行子,是否知道她的师傅孟泉林现在何处。

    方行子只听别人说过,有人看见孟师傅穿着芒鞋托缽云游,可能是皈依了佛门。

    方孝孺笑着说,千万别这么亵渎佛门,在他看来,孟泉林是个手上沾过血的人,他若能皈依佛门,那可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方行子挽着父亲的胳膊向店房里走,她替孟泉林辩解,他杀人,并不杀好人啊。当年燕王在皇上面前进凉国公大将蓝玉的谗言,致使蓝党一案两万多人被杀,她师傅是蓝玉手下的将领,受牵连,一家人也无端被害,只孟泉林一人侥幸逃脱。作为蓝玉手下的将领,他还不该为蓝玉报仇吗?

    方孝孺却认为想杀燕王,谈何容易!到头来孟师傅还不是被朝廷悬赏追杀,四海流亡?

    父女二人谈论的孟泉林,并没忘记报仇,他正向临淮关靠拢。

    黑沉沉的夜,踏着荒草蔓迷的草径,一个黑衣人急匆匆地走着,透过迷蒙的星光,可以看清,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高颧骨,脸上线条棱角分明,身上背着宝刀、硬弓,健步如飞。他正是方行子的师傅、失踪了很久的孟泉林。

    他的目的很明确,来刺杀仇人朱棣,他虽藏身在寺院里,耳朵却不背,一听说皇上驾崩,他料定朱棣必昼夜兼程赶往京师奔丧,在路上下手,总比潜入戒备森严的北平燕王府去行刺要容易得手。

    朱棣当然不可能意识到危险正悄悄向他袭来。这天傍晚,他在外头树林里乘了一会凉,与道衍计议一阵,分手后回到下榻的大帐篷里。

    小太监郑和为朱棣掀开帐篷门帘,朱棣进来,端庄娴静的徐王妃端了一杯杏仁露过来:“喝杯杏仁露吧,说了这半天话,口渴得不行了吧?”

    朱棣接过来,一饮而尽,他说:“又是你亲手磨的杏仁吧?天下人无不羨慕父皇因为有母后那样的贤内助,才得了天下。也有人说,我得了徐王妃,不亚于父皇得马皇后,说你有旺夫之相,不知果能应验否?”

    徐王妃轻轻一笑说,这比喻可就大谬不然了。一后一妃,天壤之别,岂能同日而语?

    朱棣却认为,天下的事,都很难说的,也许,他的大运就旺在如夫人身上呢。

    徐王妃劝他,还是别想入非非的好,她只希望每天都能睡一个安稳觉,不做噩梦。她这样说,是有所指的,她猜得到朱棣肚子藏着什么下水,只是朱棣不明言,她也不便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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