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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梅之舞(3)

    “翠盘艳舞”偏离了《长恨歌》

    《长恨歌》中写到唐明皇、杨贵妃曾沉湎歌舞的醉生梦死状态:“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尤其这“霓裳羽衣曲”,据说也是有舞的,可惜曲既不传,舞更难见矣。然而,四本《太真外传》既以《长恨歌》为主干,于是这“霓裳羽衣舞”就是万万不能减却的。根据情节发展,第三本在“禄山求职”、“七巧盟誓”、“禄山逃走”这三个重要关目之后,下面就应紧接被“渔阳鼓”惊破的“霓裳羽衣舞”了。梅兰芳在策划排演《太真外传》之初,恰也作如是想。梅党重要成员冯耿光在闻悉之后,即以现大洋一千元之代价,为梅购下孔雀翎外褂子一袭,以作羽衣之用,不料在排演此舞时,竟发现了意料之外的巨大困难:雀翎长在鸟儿身上,不但美丽而且可用以随意飞翔;一旦“移植”到演员身上,就难以运用自如,从而也就失去其天然之美,梅曾试舞,结果舞未竟而雀翎却折断数支,同时在旋转飞动之际,又常和旗帜绕在一起,使得梅手忙脚乱,汗流浃背……千金就此虚掷。“霓裳羽衣舞”既已失败,梅兰芳在梅党人员的集思广议之下,决定代之以“翠盘艳舞”,并把这一折置于三本末场。何谓“翠盘”?就是在上场门台前设一高三尺许的翠绿颜色之盘,盘的四周围以绣缎,下垂丝穗,盘心不动,盘边可以自动旋转。一当启幕之时,梅饰的太真就已身披苏绣的孔雀翎子站于翠盘之上,童子站在盘下,将手持之舞旗掷向空中,由贵妃在盘上接取,接住后即亮一姿态,随手又将旗掷还盘下的童子。童子掷旗由一人增至二人,由缓加速;最后,童子增至十六人,彩旗满台飞舞、贵妃随接随掷,双手并开,疾如流星,煞是好看。彩旗有各种不同形状,有方,有圆,有三角,有三叉,有长方,有六角……在传旗飞舞之际,雀翎飘飘欲仙。伴随翠盘转动,此起彼落,上下翻腾。梅站在盘中,若安若危。举手投足,如晓日破云霞;旋转腾身,似流风回霜雪。台下观者,神不守舍,目不暇接,方坠五里雾中,又猛然跃将出来,报以炸锅般的热烈掌声……细观这段舞蹈,虽然穿的依旧是苏绣的孔雀翎子,但毕竟是以翠盘上下的飞速传旗取胜,这就与白居易诗中所讲的“缓歌慢舞”全然不是一回事。梅及梅党人物大约也承认了这一点,所以第三本的末场就一直标作“翠盘艳舞”。

    我们今天回顾梅兰芳昔时由“霓裳羽衣舞”改为“翠盘艳舞”的实践,不难得出以下几点体会:第一,梅是在试穿真的孔雀翎褂子并吃了败仗之后,没有仔细地总结经验,便轻易地别辟蹊径,另搞了一个与《长恨歌》不相干的“翠盘舞”,从而丧失了使观众“进入《长恨歌》这一特定文化”的宝贵契机。冯耿光不惜千金为梅购置真“羽衣”,实际上是没弄明白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之间的区别。但这种在求艺术之真的同时也苛求生活之真的倾向,当时并非只存在于梅一人。据传尚小云偶演《四郎探母》中之萧太后,就曾以那一身旗装“乃是慈禧所赐”为号召。我认为,尚小云因为与清王宫大臣久有交往,所以他的萧太后“虽然不像芙蓉草要来那么多‘事儿’,但也独具一种特殊的‘份儿’”!尚小云好就好在这里,至于那身旗装是否宫中原物,就无关重要了。如果原物与戏装因为在尺寸、质料上的不同而影响了演员的表演,那么宁可采用戏装而不必去奢求原物。第二,梅兰芳虽然放弃“霓裳羽衣舞”而创排“翠盘舞”,但为后者确定的快节奏却是对的。尽管白居易诗中规定了“缓歌慢舞”,但那也是一种真实生活。将之入到戏里,入到第三本的末场,都必须是快节奏的,原因有二:一是好与第一本末折之“出浴舞”的慢节奏形成反差,二是只有在快节奏的舞蹈被突如其来的“渔阳鼓”所打断,才能造成一个陡然的跌宕。我甚至想,如果当初梅兰芳就从苏绣的孔雀翎子生发出一段“霓裳羽衣舞”的话,也不要受白居易“缓歌慢舞”的制约,同样应该是快节奏的才对!第三,以上的两点体会,是在事隔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通过或纵或横的比较分析才冷静地得出的。当时的创制,必须在热切的心境下才能实现。既然是热,就顾不了许多,往往一碰到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径,因为文艺上总会是“条条道路通罗马”的。那时的梅,正处于梅派由创立到完善的丰满时期,英姿勃发,不拘一格,只要是“新”,就不妨一试。他不可能找到一条尽善尽美的捷径,事实上,他走了许多条曲线。正是这许多条曲线,在其艺术探索的座标系上,却合成为一条相对来说是较少曲折的“直线”。

    梅葆玖向“霓裳羽衣舞”正面攻坚

    五十年代以来,梅、程、荀、尚几家的弟子间或整理演出了各派的“早期名剧”。所谓“整理”,仅是合并场次及删除污秽的语言而已;对于其中的舞蹈以及与舞蹈同时或先后进行的歌唱,则全部保留了。这一来,从观众角度讲,由于武术、杂技的兴起,早期流派剧目舞蹈的难度显然就不够大、也不够新奇了。更主要的是,老一代观众从“戏”中“跳”出一小会儿,通过与剧情若即若离的舞蹈而“进入(中国传统)文化”的做法,也很难被新一代观众所接受。电影、话剧等新兴艺术的繁荣,尤其是斯坦尼戏剧体系对梨园内外的渗透,使得新一代观众完全习惯于从单一的“起承转合”角度去猜度故事,他们很少考虑、也不可能“进入文化”。此外,因为战争和贫困的缘故,新一代观众在传统文化方面的素质也远逊于上一代。与此相反,从流派创始人的角度讲,他们对五十年代后的这种变化视而不见,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还是这些早期名剧在二十年代、三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动人景象。到了五十年代,弟子对师父依然是唯唯诺诺的,尽管他们从观众那里察觉出了冷落,但不敢公开对师父讲,更不敢提出修改,他们退却了。如果承认京剧流派在经过了1979年“复出”后的短短几年畸形繁荣,又终于跌进了深不可测的低谷的话,那么似乎可以讲—造成今日局面的原因,从五十年代就已播下种子了。

    时间推移到八十年代后期,这一出《太真外传》又轮到梅葆玖来整理演出了。过去是四本,每本演八刻钟(两小时),葆玖最初从保留原剧唱腔、舞蹈精华出发,准备改为上下两集,每集三小时。换言之,用六小时去完成过去的八小时,这其中主要是删减合并,是量变而非质变。后几经讨论剧本,发觉改编的出发点应变更为杨玉环与李隆基二人的性格发展逻辑—似乎只有这一点,才是新时代观众所密切关注的。同时考虑到新时代观众的时间、精力、收入等方面的因素,葆玖终于决定要从人物出发,只搞一集。一集三小时,显然无法包容过去四本八小时的繁冗歌舞;但“进入文化”的这一早期审美特征,对于梅派的“这一出”戏,却又不是应该绝对排斥的。经比较,觉得应该“进入”的“文化”只应是一个“点”—一个非常典型而又极为生动的“点”:“霓裳羽衣舞”。这个舞自八十年代初期以来,已被许多地方戏和歌舞剧所表现。其思路和做法最共同的:充分利用现代舞台的先进声光,极尽铺排华贵之能事,场面宏伟,人物却暗淡无光。这大约为葆玖总结出一条经验:光从“外”去渲染是无力的,只有从“内”向深处开掘,恐怕才是正确而唯一的做法,偏偏京戏又是“既打外更打内”的。葆玖决定在一集《太真外传》中,使“霓裳羽衣舞”出现两次—先是在中部(大约是中轴位置)正面表现“霓裳羽衣舞”,就在杨玉环纵情欢宴的当口,被安禄山所策发的“渔阳鼓”,将“霓裳羽衣舞”惊破;再一次是结尾(大轴位置),太上皇李隆基做梦来到天上与太真相会,二人共同回忆起昔时的情爱,太真便主动提出重演一次“霓裳羽衣舞”—这当然仅是“点到为止”,而李隆基则在旁轻轻、缓缓、款款地伴舞。二人因为各有心思,不可能全心全力地起舞,所以表演中越是有点“意到笔不到”的劲头,就越是抓到了根本和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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