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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太真外传》与“进入文化” 《太真外传》能使观众“进入”的“文化”,就是白居易的那一首《长恨歌》。我想这就是梅兰芳决定排演这一需要历时四个“八刻钟”的煌煌巨制的初衷,也是齐如山提纲挈领、草拟剧情及分场,黄秋岳、李师戡等撰写唱词念白时的共同意愿。因此《太真外传》之情节主线,完全以《长恨歌》为依归。所谓编剧,亦不过在其基干上添枝加叶罢了。请读者诸君闭目凝想—《长恨歌》意境之形成,除内容因素之外,还与七言古诗特有的形式(平仄韵每四或六句一转,平仄从不协调中求协调等)紧密相关;而《太真外传》要想体现《长恨歌》中某些千秋警句的意境,恐怕主要得靠“唱”和“舞”两大手段了。唱腔方面,如头本里的反四平,三本里的“杨玉环在殿庭深深拜定”的一段二黄碰板,以及四本里的大段反四平新腔,都是些绕梁三日的绝活儿。其中胡琴的托腔以及小垫头的运用,可以说是严丝合缝,妙到毫端。舞蹈方面,则推头本之“出浴舞”和三本之“翠盘舞”两大“块儿”。这两段舞蹈分别安排在头本和三本的最后一折,从情节需要的角度来看,这两处都是可以(甚至是需要)安排进舞蹈的地方;但是从安排过程中所遇到的情况和采用的办法看,二者就颇不一样了。 “出浴舞”进入了《长恨歌》 一本从杨玉环进宫写起,经过“禄山认舅”,到“太真出浴”做结。“出浴”是《长恨歌》中引人遐思的重要情节之一,白居易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要想把这四句诗铺衍成一场戏—而且须是头本的“大轴”,就不仅要在杨玉环的扮相服装及舞台设置上面作出相应安排,更要把“入浴”和“出浴”两段舞蹈精心处理好,使之雅而不俗。 先说“入浴舞”。入浴必得脱衣,所以实际上这就是一段“脱衣舞”。现代西方国家中的“脱衣舞”流行已久,那是欢快和挑逗性的,是要勾起观者的性感。古代的中国则不行,身为贵妃的杨玉环面对同性别的宫娥脱去衣服,也是要羞怯的。她如果晓得暗处还隐藏着唐明皇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的衣服就更难脱了—然而观众晓得唐明皇就在一旁偷窥,观众就要从这一种“难脱”中看到自己渴盼看到、听到和体会到的韵味。这,大约就是这场戏的“核儿”。梅兰芳的处理实在妙极了。他身穿黄缎绣满大牡丹花的帔,下着白绣花彩裙,梳海棠髻古装头,头带大型珠凤,两旁珠饰鬓花,项带钻圈并大小珍珠项链几副,额前有流海式的散发,腕带翠镯……梅在一声“宫娥们伺候了”之后,胡琴起反二黄倒板,再转垛板,亦即高亭公司唱片内的那段反二黄。由宫娥们扶侍着先摘下头上金钗,再脱下凤衣罗裙,且歌且舞,每唱完一句都有一个亮相,也正代表了古代美人脱衣时的撩人姿态。待露出了内穿的浴衣,也正唱到了“不由人羞答答难以为情”的时候,梅的面目表情也恰呈现出一种出神入化、难用语言形容的境界。梅然后披上斗篷,步入以纱遮掩的月亮门。我们回顾一下此段每歌一句紧接一个亮相的舞蹈,再对比一下今日西方国家脱衣舞中每脱一件并抛向观者的做法,就不难发觉梅的办法要高明得多,他所用来“撩拨”观者并使其灵魂得到净化和美化的,就是《长恨歌》中的那一派诗情,就是中国的流丽、蕴藉兼而有之的那一种文化。[点校:当众脱光衣服,在艺术中是个很大的“问题”。今天的某些地方的某些电影,以勇于暴露为荣,年轻的女演员这样一做,很快就能成名。可京剧大不同,作为梅兰芳就尤其不同。男性演不能通过“真脱”去赢得成名,梅兰芳则用委婉羞涩的表演,去实现这个“意脱”。真脱可能很低级,而“意脱”搞好了则非常高级,能直入文化的高层与深层。应该承认,女演员搞“意脱”往往费力不讨好;而男性(甚至是老而丑的男性)搞好了的话,倒可能神光四射,意味悠远。] 再说“出浴”时的舞蹈。梅先在幕后唱反四平倒板“脱罢了罗衣温泉来进”,紧接着“春日景”牌子,所用乐器,除了京胡和二胡外,尚有三弦、月琴、撞钟及九音锣等。在这段舞乐声中,太真身着蝉翼纱衣,袖长露手,略似日本和服而腋下不开口(和服因袭唐装,故而相似),腰间袭以纱带,与《天河配》中的织女浴装有所不同,在行动时,腿部不显露于外,同时亦无胸部的绣花饰物。手持巨幅长纱,可围绕周身而有余,这方纱巾即是起舞的道具,于俯仰腾落之间,用以随身掩映,翩若蝴蝶穿花,皎若芙蓉出水。抚肩凝神,如玉雕塑像;回身转睛,似春风杨柳,真个是清歌妙舞凝丝竹,轻纱过处起云烟。刹那舞毕,观众欣然领略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境界,于是报以热烈掌声。 在上述这段舞蹈中,我以为特别要注意“在行动时,腿部不显露于外”的舞台提示。因为能否做到这一点,戏本身便有了高下、文野之分。据梨园轶事记载,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长得细腻白晰,肥硕丰满,又善于忸怩作态,当时便以演风骚戏出名。在《渡银河》中,演“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杨贵妃,能使全场春意盎然;在《盘丝洞》里演那与猪八戒调情的蜘蛛精,玉体半袒,表情淫荡,曾有文人之笔记录道:“盘丝洞一剧,以梅巧玲最擅长……他人所不敢演也。盖是剧,作露体装,非雪白丰肌,不能肖耳。”由此可见,梅巧玲面对自己那个时代的纯男性观众是“作露体装”,通过显示“雪白丰肌”和“表情淫荡”的手段,达到“肖”(与女人相仿佛)的剧场效果。到了梅兰芳所处时代,他面对已然男女合座的新观众,那么多活脱脱的妙龄女子在前,靠“作露体装”和“表情淫荡”一则不尊重观剧的女性,二来也不可能达到“肖”的结果。同时由于梅剧的观众文化层次偏高的这一特点,也规定了梅兰芳只能也必须采取与祖父完全相反的演法—要使男女合座的观众同时“进入文化”,进入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中去。由此可知,“入浴”和“出浴”两段舞蹈是成功的,它改变了第一本中“戏(指通常意义上的情节之起承转合)不足”的被动局面,用蕴藉而又曼妙的舞蹈勾起了观众对于《长恨歌》中有关诗句的遐思,第一本就在这种遐思中悄悄结束。显然,这样的结束比老戏中的大团圆(亦即是一种廉价的“合”)不知要强出多少倍了。[点校:梅兰芳祖父处在京剧的早期,台上都是男演员,台下也都男观众。这时演“脱戏”,一方面可以肆无忌惮,即使弄好了往往也只有快感而无美感。到了梅兰芳的时候,他以自己的方式演出《太真外传》中的“入浴”一场,就真是无比美感了。当然,如果是稍逊一筹的人也这样模仿,从某种意义上就相当“危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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