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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梅门艺术谭 点→线→面→体→场(?)→…… 这个序列,体现了事物运动形式由简单走向复杂的过程。然而就艺术的实质讲,却要尽可能地摒弃运动形式本身走向复杂,而力求在简单的形式中去体现复杂,并使复杂渗透出辩证的美。中国诸多传统艺术就颇擅长于此,于是有人自豪地讲—戏曲是线性艺术,而话剧是面性艺术…… 这话讲得精辟。比如京剧《断桥》只三个人物:白蛇穿白,青蛇穿青,许仙则穿紫。远处望去(我们把音乐歌舞念白全都略去不计),只见那白、青、紫三个“点”在舞台上走成了三条“线”—或曲或直,或长或短,或远或近,或聚或散……由“点”成“线”是非常讲求节奏的;运动每经过一个回合,矛盾每经过一次跌宕,舞台上都要用亮相来实现短暂的停顿。停顿虽属静,却是对动的着意强调,既是上一回合、跌宕的结束,又是下一回合、跌宕的开始。静只一刹那,动则久远。白、青、紫三“点”每一种新的流动方式,都有各自不同的内涵,也都能给观众以不同的愉悦。京剧艺术的全部魅力,都集中在一个“动”字之中—在“动”中展开矛盾,在“动”中揭示性格,在“动”中撞击心灵,在“动”中赢得爱憎。“动”有千般妙处,“动”有无穷奥秘,“动”把复杂推到极限状态;然而艺术之神雄风一振,硬是以“静”替“动”,于是取得“以简单去体现复杂、并使复杂渗透出辩证的美”的艺术效果。 唐代开元时的公孙大娘,是一位有名的女舞蹈家。她的剑舞,当然也是一种“线性艺术”。寒光闪闪的剑刃要成“线”,丝绦织成的剑穗要成“线”,舞者的头脚肩臂各个部位无不要成“线”。杜甫童稚时曾见过公孙大娘舞剑,及至成为五十六岁的白发老翁,忆起当年“玉貌锦衣”的公孙大娘的豪迈英姿,便在其《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回顾道:“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参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四句诗,是对公孙大娘四种姿态的不同感受,这四个“点”也在千秋读者心中挥舞成了一条“线”—只不过由于读者的修养阅历各不相同,这许许多多的“一条线”也各不相同罢了。杜甫在这首诗的序中还说:“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矢。”这说明善于醉后狂草的张旭,在观公孙大娘舞剑时也能在心中萌生一种类似的醉意,因此提高了草书水平。不妨再进一步深思:为什么醉后才能作狂草?我以为,“醉”可以摒除作书时的一切杂念,思绪只集中在“线”—这一个最重要、最关键的因素上。观剑舞时最敏感的也是“线”—这一最重要、最关键的因素,因此才可能使张旭获得如饮醇酒后的美妙感觉。 明代陈老莲的双钩白描花卉,自然也是一种“线性艺术”。他的线条功夫可谓高深之至,全凭准确而又夸张的线条处理肥瘦、方圆、干湿、刚柔、润燥种种关系,被描写物的生动情态竟远胜于具有颜色和香气的名花异卉。即使是在其他用色的中国传统绘画中,色与线通常也是结合着的。在大块面的着色中,很少作不用“笔”的平伸,而是讲究用方向、宽厚、力度有异的几“笔”去对一个有着规定范围的“面”作写意性的着色。所谓写意,就是不受“面”的限制,着色时或不满,或溢出边界。因为起决定作用的是心中的意,意又促动手下之笔,即使落到纸面的已经是“面”,究其实质却仍是“线”。 剧本中的“线” 剧本中有“线”—一人一事,有头有尾,通常的说法是“凤头、猪肚、豹尾”……这种故事线是存在的,并且与话剧那种以“面”起、并以“面”结的故事线不同。如果我们比较一下京剧《群英会》和话剧《雷雨》的首末,就会赞同上述的结论。 但京剧剧本与话剧不同的地方,就是不仅要有一眼便能辨出泾渭的故事线,而且还须隐伏着一条特点卓著的技巧线。新文学工作者大多认为:京剧剧本虽然有“凤头、猪肚、豹尾”那样一条故事线,然而却没有什么好看,如同白开水寡淡无味。我以为把故事线比做白开水并不错,白开水的最大特点就是洁净,有了这个基础,由于那条隐伏着的技巧线的规定,我们就能把白开水配制成各式各样的佳味饮料。《二进宫》从剧本上看,似乎是出“超饱和”的唱工戏,因为全剧充满唱词,连那些交待性的情节也用唱来表现,这与梨园界时常讥讽的某些西洋歌剧并无二致。但是如果强把耳朵按进全剧的音乐节奏之中,就会发觉妙处甚多,比如三段二黄慢板的运用。全剧一共三种板式:二黄慢板、二黄摇板和二黄原板,按说变不出多少花样。可是细听细想,就不难觉察出这三段二黄慢板真是各臻其妙。第一段是李艳妃上场时所唱的八句,词意本属交待现实情形,用原板也似无不可。但考虑到李艳妃的身份(当朝国母)和演员的地位(大青衣),考虑到一登台就要使场子静下来,并且要确立下唱工戏的基调,所以才采用了慢板。应该承认,这里的慢板是因技术原因而安排的,名演员唱自然得好儿、非名演员就可能得不到彩声。第二段慢板是杨波所唱,是在他和徐延昭上场后的一番叙事性的摇板之后所唱,这一段长达十六句,且结句用了“垛字”技巧,是非得好不行的。缘何“非得好不行”?因为这是刻画杨波性格的一笔重墨—他不仅决心调动杨家父子兵来保国,而且要泄一泄以往的牢骚,乘机要挟一下李艳妃,要她封自己一个很大的官职才行。杨在同徐进宫途中所唱的这段慢板,旨在刻画人物,就与李艳妃上场时所唱慢板有了区别。随后徐、杨进宫途中用的是原板,二人讨论了进宫之后的策略,并取得一致的意见:“(徐唱)进宫去休行那君臣大礼,(杨唱)学一个文站东,(徐唱)武列西,(二人合唱)各自分班站立在两厢。”—原板也就在“厢”字的合唱中戛然而止。在这戛然而止的一刹那,观众心中必然一“亮”,必然意识到戏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李艳妃与徐延昭、杨波已分别表示了态度,而且各自的态度都已通过恰当的板式和巧妙的唱法得到了体现,观众就等着看下一步双方(或称三方,因徐、杨意见也不完全一样的不同意见如何撞击,同时也等着听在音乐上如何衔接下去。实在是妙!就在戛然而止的一刹那所形成的短暂静场里面—上述的观众种种思绪就在这静场中产生—李艳妃以哭诉一声“先王啊”作为叫板,随之起唱只有六句的慢板:“李艳妃坐昭阳前思后想,想起了朝中事无有主张。耳边厢又听得朝靴底响,想必是徐、杨进了昭阳。有几句话儿我不好言讲,我只得怀抱太子、两泪汪汪、口口声声哭的是先王!”唱词朴素而语意明白,这段二黄慢板既是出自技术性的安排,同时也形象地描绘了李艳妃此际的委屈和难堪的情状。唱毕此段,双(三)方复杂而微妙的心理活动算是描画尽至,下面的正式交锋就理所当然地采用了原板,浩浩荡荡,摇摇曳曳,一发而不可收了。由此可见,《二进宫》中的这三段二黄慢板,画龙点睛般地摆进音乐大格局中,各有各的用处,相互不能替代,一浪高过一浪。由这三段二黄慢板所连贯的一条时实时虚的技巧线,在剧本中是看不到的,甚至在剧场中初听也是感觉不出来的,大约要很听过几回之后,才可能在某一刻忽然惊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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