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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总序 经过这一次的教训,刘宝全在后来唱大鼓的实践中认真加以总结,艺术提高很快。一次,谭鑫培的大儿子邀刘去到谭家为他老爷子演唱。在刘聚精会神地唱完之后,谭鑫培把刘宝全叫到身旁,夸奖说:“唱得不错,好好儿干,有饭。”刘请其指点,谭便讲:“你是唱书,不是说书,口音还有点带怯,北平有些座儿恐怕听不惯。作艺的讲究入乡随俗,你是聪明人,自己回去琢磨吧!”刘宝全受到启发,回去就着手把怯味儿改成京音,“使唱腔细致大方起来,并且琢磨着连唱带说的气口,耍着板唱,这样,脸上的神气与身段也不同了……”大凡对戏曲歌唱有些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耍着板唱”是一种高难技巧,具体表现在“有板时若无板,无板时却有板”,乍听常有荒腔走板的感觉,但用手试拍,却丝毫不走。从“气”的观点解释,就是故意用一种“不顺”去整治“顺”,让观众在克服这种“不顺”的过程中去捕捉独特的韵味。在刘宝全中年以后,他的“意”对“气”的把握已经完全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在大鼓《长坂坡》中唱到“我的儿你要乳吃吗?你那小肚儿空”时,“小肚儿”三个字的音就一步步低下来,“空”字最后用一个极低的音来形容糜夫人痛惜阿斗挨饿的母爱,这里完全用丹田气压着唱,音虽低而能灌满全场。等下面唱到“猛回头赵云的马到土墙东”的“马”字,用花脸的炸音拖长一段,声震屋瓦,雄伟非凡。刘宝全经过长期揣摩,终于摸索出一套发音规律,他能以最低音一气喊到最高音,由本嗓先转为半假嗓,直到假嗓中的“立音”,当中听不出转换痕迹,分不出孰真孰假。大鼓调多用“立音”是自刘开始的,这一种“音堂相聚”的高超本领使梨园界无不佩服。 梅兰芳论气 本章开头的一节中,介绍了1936年梅兰芳在上海与鼓王刘宝全论气的情景。那时候梅对气的理解,还停留在如何具体地有宜于演唱的表层。通过抗日战争时期闭门思索,通过解放战争时期和解放后的大量演出实践,尤其是通过排演《穆桂英挂帅》一剧,梅对气的理解与运用已然达到一个新的阶段。可惜的是,梅生前未就这个问题作系统的论述,但从郑亦秋先生(《穆桂英挂帅》的导演)对《穆》剧的一篇回忆文章(《〈穆桂英挂帅〉中的创造》,载《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三集)中,就可得到清晰的启示。下面,我们就郑文提供的实例而略作归纳。 郑文说:“梅先生在表演上善于合理地使用力量,不该使劲的地方,他绝不滥用力气,很为收敛,但不马虎,人物的行动线不断;他使劲的地方,恰恰是该使劲的关键所在。劲使的是地方,戏也就恰在那个地方出来了。如《接印》中的‘望家乡’快板,锣鼓把气氛催得很足,梅先生却压住步子慢而稳地向后退着,他这是把劲含着,借快速的锣鼓反衬他的稳慢,动作越慢越显突出,以便进一步拢住观众的神,注意他下面的表演,到转身亮相时,他的劲放了出来,而且把劲主要用在大抖袖过肩的动作上,因为他要通过这个动作来表现穆桂英的信念、决心和力量。如果这个动作没有劲,上述的内容观众就不能领会。又如‘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二句唱的‘戎装端整’和‘抱帅印’都是用力的高腔,连着唱很费劲,又容易混同。因此,梅先生在使劲唱出第一个高腔后,并不把劲放尽了,而是稍留下一点,准备下一个;到第二个高腔则全力以赴,唱得足足的。这样,给人的印象就是第一个好,第二个更好,一层高过一层。”这段话既有总括,又有微析,表现出梅先生“欲以气胜之,必整体完整”的这样一个运气原则。郑文中多次提到的“劲”,是内在的心气与外在的力气的统一,也可以认作是气。梅先生之所以选择《穆桂英挂帅》作为自己建国之后的第一个新戏,不可能不受到“难道我就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以及“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所内蕴之气的感染与激动;然而,一旦真的确定为献礼剧目之后,梅先生又必须神安虑定下来,把刚才引录的唱词中的内蕴之气,缓缓地化解在对整个剧本的冥想之中—梅先生或许要更多地站在观众的角度,试想观众如何一点点地进入剧情,如何逐渐被舞台上的声光画面所吸引;梅先生大约要依次把握三股气,其一是剧本本身之气,其二是主要演员饰演主要角色之气,其三是观众胸中之气,对三股气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揣摩,最后才可能实现融合。只有等这“冥想”大体就绪—也就是将三种气摆布得大体匀均了,才能够付诸排练。当然,排练的过程不会一蹴而就。梅在排练时不可能没有随意性—此处气长了些,别处就气短了些;此处气虚了些,别处就气实了些;……这样的随意性可能包含极其珍贵的即兴创造,当然也会带来反复掂对、最后才实现平衡的可能性……同时,排练过程是无数组“三股气”的交流与碰撞,因为除梅之外,导演与主要配演都会有各自不同的“三股气”。由此可知,只有把冥想(或言之“默”)与排练(或言之“走”)交错地结合起来,相互取长补短地重复上若干次,“三股气”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艺理上实现“悟”。我以为这是梅兰芳用气的一条最基本的经验,他有心有法却又不著一字,结果因他人的体会而尽得风流,此非对禅宗之秘的悟解乎? 绸舞一口气 “绸舞一口气”,这是杜近芳三十多年前从师姐张贯珠处听来的一句话。她俩都是“通天教主”王瑶卿的学生。杜曾偷偷打听这位从上海来的师姐有什么本事,师傅答道:“这位神仙,可有绝活儿!她在《盘丝洞》里演蜘蛛精,脚下踩圆球,左手耍漆盘,盘上还有酒壶;右手先是捏着一个由绸子叠成的‘球’,刹那间把‘球’甩出手,顿时变成十丈长的绸带!等绸带从空中落向脖颈,正好一边五丈。你说这个本事是咋练的……”近芳从此缠住师姐,反复向其“讨关节”。师姐告诉她,练绸之前要先练绫,因为绫分量更轻。师姐告诉她,十丈长的绸条如何先用两指夹住,然后一点点地叠成“球”形。师姐还告诉她,如何在把全部绸条甩向空中之后,用数步伐的办法使自己恰好站在“一边五丈”的中点位置。这些无疑都是“绝门儿”的经验,但近芳记得最真的一番话却是:“绸舞一口气。这个‘气’并不神秘,就是把意念和力量都贯在舞绸的两个指头尖上。只要贯到了,绸带就能自己飘飘欲仙……”近芳听到这番话,认为是讨到了最要紧的“关节”,于是一面偷偷按照这些要领练起绫子,同时又希望有朝一日能“亮亮”这手绝活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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