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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总序 京剧界有句行话:“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京剧是很“外在”的一种艺术,用今日的话讲,就是极强调“表现”的意思。然而殊不知,每一位艺术上有成就的演员(哪怕仅在某一方面有所创造),也必定把“内练一口气”摆在统率地位,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把“筋骨皮”练得稳准狠,练成“有规则的自由动作”。 中医学认为,人体的种种新陈代谢过程(诸如气体的交换、食物的消化、血液的循环、津液的运化、废物的排泄,以及形体和精神的活动,等等),都是通过体内的“气化”作用实现的。这种气化作用,古时候叫做“化生之道”。人体有了这种气化作用,才能进行除旧布新的生命活动。中医学上的气功,就是通过各种练功手段,如姿势、呼吸和意守的锻炼,来加强人体的气化作用。气化作用的加强,可对机体起到平秘阴阳、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培育真气的功效。 本章要探讨的“梅之气”,或曰京剧当中的气功,与上文所讲中医学上的气功究竟是不是一回事?众所周知,京剧界会(中医学上的)气功的人大有人在,然而漫漶于京剧艺术中的气功,其内涵与外化的形式又与中医学上的气功明显有异。以武生泰斗杨小楼为例,他信奉道教,据说在没戏的一段相对空闲的时间,他就会离开喧闹的京华,去西郊戒台寺去静坐养气。他静坐养气做什么?从人生信仰上讲,当然有助于他坚持“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后万物归一”的道家思想;从气质培养上看,会有助于他“武戏文唱”表演特征在唱、念、做、打各个方面更深一步的渗透及彼此之间更进一步的协调。简言之,杨小楼之静坐养气,既强了身,更添了艺。对于广大观众来说,后者才是唯一要关心的结局;而对有兴趣于气功的演员来说,则需把强身(以及坚定意志)摆在第一位,达不到一般练功者的一般水平,后一步在艺术上的进取也无由实现。但是作为有抱负的艺术家,他(他们)练气功的目的,最终必须落实到艺术实践(其中的某些方面)中来,他们每谈及此,总是津津乐道,信仰的虔诚往往让位于创造的乐趣,这可以用梅兰芳与“鼓界大王”刘宝全的一段谈话为证。梅兰芳1936年在上海曾当面请教保养嗓子的方法,刘宝全说:“几十年来,我的嗓子只是比较上有点出入,可是从没哑到一字不出,我说的使巧劲,有个重要的关系,就是要会用气,第一要练丹田气,至于换气、提气、偷气种种门道,都要下工夫自己揣摹。懂得养气的道理,才有长劲,连唱个五六段是不会露馅的。”梅当时接着说:“您说得对,有句老话叫‘内练一口气’,我觉得嗓子好比喇叭、唢呐上的‘哨儿’,要用气吹才能响的。像我们唱旦角这一行的,往往中年塌中,嗓子倒了。那并不是嗓子坏了,其实是气力不足,催不动嗓子,所以高音就没有了,所以老辈常说‘湾儿’、‘吊嗓’都是为了‘长气’,这和您的说法是一样的。”鼓王闻言,很高兴地双手合拢来一拍说:“对啦!唱戏、说书全靠精、气、神,讲究稳、准、狠,必须要‘开窍’,就怎么来都合适。窍门是要下苦工琢磨才能打开的,‘天上掉下馅儿饼来’的事是没有的。开了窍,还得练,不能缺工……” 鼓王最后的这段话中包含了两层精辟的艺术辩证法。第一层是“开窍之后,就怎么来都合适”;第二层则是“开了窍,还得练,不能缺工”。为了形象地加以说明,我们不妨从鼓王最崇拜的谭鑫培说起。 谭鑫培论气 据说,谭鑫培曾对陈彦衡讲:“《碰碑》既不好唱,又不好拉,鼓也不好打。老令公的第二场的反二黄慢板那么长,中间没有缓气的地方,又接着一大段快三眼,从‘金沙滩双龙会’起,胡琴、鼓板就要一点点地催快,唱到‘大郎儿’很自然地成了快三眼,如果打的、拉的不合适,唱起来可真费劲。”陈彦衡回答说:“现在刘鸿声唱《碰碑》,反二黄慢板‘我父子倒成了马前英豪’之后,加长锤锣鼓歇气,从‘金沙滩双龙会’开始唱原板,就不费力了。”谭鑫培闻言跳起来说:“真有这个事吗?噫,岂有此理!这样唱虽然省力,可是气折了,戏也散啦!” 刘鸿声小谭鑫培32岁,最初唱花脸,曾为谭鑫培、孙菊仙等配戏。后来改唱老生并自己挑班,嗓音清亮甜润,善唱高调,代表作为“三斩一探”(《斩黄袍》、《斩马谡》、《辕门斩子》、《四郎探母》)。在其高峰时期,嗓子可说是“怎么唱怎么有”,观众极其踊跃,连谭鑫培有时都要“暂避其锋”。然而我们今天看来,刘鸿声的“怎么唱怎么有”与前文刘宝全所讲的“开窍之后,怎么来都合适”恰恰背道而驰。“怎么唱怎么有”是仗着年轻气盛(这里的“气”是指嗓子冲,而不是指善于养气),不懂得去“开窍”而傻卖力气。这样做只能维持一个短时期,必然会伤及艺术,同时也会影响身体及嗓音。我猜想上文引述的刘鸿声唱《碰碑》采用省力办法,不会发生在他的中年以前,因为那时他有的是“气”,绝不会惜力。大约正是不懂得去“开窍”而傻卖力气的缘故,使其晚年嗓子不顶,被迫在戏中偷工减料。甚至其寿命也比谭鑫培短了二十八年,这是不是因为中青年时傻唱而伤及身体中的内气了呢? 与刘鸿声主要依靠天赋佳喉成名的经历不同,谭鑫培的成功实在要艰难得多。当时与谭同时雄踞艺坛的还有另两位老生,一位是善用“膛音”,以慷慨激昂取胜的孙菊仙,另一位是善用“脑后音”,以雄健刚劲擅长的汪桂芬。谭鑫培则避短扬长,另辟蹊径—运用“云遮月”的音色,声调悠扬宛转,长于状物抒情,在唱腔上不仅集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王九龄、卢胜奎之大成,而且广泛吸收青衣、老旦、花脸各行唱法以及昆曲、梆子、大鼓的音调,巧妙而又不露痕迹地溶于老生唱腔之中。著名京剧音乐家陈彦衡这样评论谭:“有了天赋的嗓子而不能运用自如,不是完整的东西。鑫培晚年的嗓子反而长了调门,神完气足,结构严谨,实得力于养气。夫气,音之帅也,气粗则音浮,气弱则音薄,气浊则音滞,气散则音竭。鑫培明乎养气之诀,故其承接收放,顿挫抑扬,圆转自如,出神入化,晚年歌声清朗,如出金石,足证颐养功深,盖艺也而近乎道矣。”用文字形象介绍养气的过程恐怕事倍功半,这里不妨引录许姬传先生讲过的一件轶事—谭曾与许之二舅父徐莹甫以“蛐蛐战”为戏,当时只见“老谭二目圆睁,全神贯注,脸上有戏,仿佛扎靠登场的神气”。足见老谭之养气渗透在生活的一切领域,并且与“戏”紧密相关。正因如此,才能使他的每一个人物都由“气”而“韵”(神韵)—“演孔明有儒者气,演黄忠有老将风,《胭脂褶》之白槐居然公门老吏,《五人义》之周文元恰是市井顽民。流品迥殊而各具神似。” 刘宝全论气 刘宝全为什么对“气”的问题那么有研究?原来他早年曾学过皮黄,在天津科班中坐科。第一次到上海演唱,就因为没有把握好“气”而在台上出过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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