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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到了晚期的《穆桂英挂帅》,梅又复归到早年探索、中年坚持的传统风格上,只不过此时的“碎中求整,闲处生神”达到了更高一级的程度。换句话说,就是吸收消化了第二期中的合理因素,使某些浓墨重彩紧紧附着于内容需要。穆桂英在剧中共上场三次,第一次上场仅唱九句—西皮原板四句、摇板四句、散板一句,这是典型的早年手法。第二次上场唱段较多,先后为西皮慢板四句、散板五句、二六十句、摇板一句,散板四句、望家乡快板八句和散板四句。从上述罗列中依然可以看出,梅是坚持了“碎中求整,闲处生神”的,并且在一上场的四句西皮慢板中,也依然运用那种纯粹从技术上造成时间间隔的“闲”情,唱出穆桂英不无焦急的神态。此处是不求也不应得彩的。然而因为是梅兰芳表演,1959年至1961年间的观众,便很友好地报之很礼貌(绝不是“很狂热”)的掌声。如今,其他演员再演到这一处时,剧场一切恢复正常,就很难听到掌声了。到后面的二六十句和望家乡快板八句中,梅则运用了“大泼墨”去渲染人物,然而就在这两处“大泼墨”的中间,偏偏有四句散板—“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难道我就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梅在演唱第四句时豪情激荡,一波三折,真真是唱出了这一场(甚至是全剧)中的最强音!为什么梅的这一句能够如此痛快淋漓地发挥出“碎中求整,闲处生神”的妙旨?恐怕就因为第三句“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之后安插了一段用“九锤半”伴奏的捧印独舞,而这段独舞从性质上讲,则与第二期排古装新戏时在“集大成”基础出新的按腔方法异曲同工。由此可见,《挂帅》中穆桂英第二次上场时的唱段安排,实在是将中国戏曲歌唱的妙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至于梅在《挂帅》中最后一次上场,为的是表现穆桂英点兵观将的豪情。他最初采用了传统的西皮倒板转原板再转摇板的手法,但与众不同的是,他在排练中有所更动,在原来的九句原板的中间部位,把其中三句抽出来改唱南梆子,借以体现穆桂英见到夫君杨宗保和女儿杨金花时突发的女性之情;到后来见到儿子杨文广时又复归到原板上面。这一改固然也能说明梅之灵活机智,但可惜它毕竟不是发生在戏剧主干上;同时,这一场后半部的“斩子”,或多或少袭用了《战洪州》中“斩夫”的老套,解决矛盾的过程甚至还不如《战洪州》生动活泼。所以,通观全剧,《挂帅》末场实成强弩之末,很难在结尾再掀起实质性的高潮。 “碎中求整,闲处生神”是中国传统文化诸多形式所共有的一种特征。其中的“碎”和“闲”很能说明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态,而中国传统文化的功利性目的,通常也就是在闲适和淡泊之中休养生息,调节自身与自然(乃至于整个社会)的关系。一旦走入仕途、为国奔忙,早期的“碎”和“闲”就能事先为后来的“整”和“神”做好足够的积累;将来万一遭到贬官查抄、不得不重新归隐山林,当“整”和“神”破碎之际,知识分子又可以重新拾起这“碎”和“闲”来,一方面缝补旧梦,一方面编织新梦。梅兰芳分别在第二和第三时期内所做的突破和复归,也受到主客观条件的制约。他无愧地完成了历史赋予他的任务。每一位艺术上的后来者,恐怕也都会遵循梅兰芳为榜样,走出互为独特的“三段式”来,尽管后来者与梅兰芳之间,以及后来者相互之间的“三段式”,表象将是多么地不同。[点校:现在戏曲导演排戏,经常这样给演员说戏—讲所扮演的人物思想、性格上的贯穿线,让人物在冲突中一点点由渐变走向突变。这,诚然是对的。但老戏中有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很久以前,与一位中年女演员一起看戏,舞台上的那位是她的师傅,因为年纪大了,很久没登台了。于是,我发现身边的中年女演员在演出中几乎睡着,把头耷拉在胸前。后来,她老师上场了才猛然惊醒,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等她老师演完关键的那“几下子”,老师的人物“泻”了,我身边的她也“泻”了。原来,她盯住的就是老师在戏中的某几个“点”。演员演戏喜欢找准“爆发点”,并且让这几个“点”之间发生联系。过去说,看戏一定得会看,不能从头到尾都大睁着眼,那样不把你累死?其实,如果你知道了这几个“点”之后,买票无非就是奔这几个“点”而来的。记得四十年前我在北京东安市场卖唱片的地方,听摊主这样炫耀裘盛戎《铡美案》的唱片:“这张片子卖一块,其中这倒板(“包龙图打座在开封府哇”)就值八毛。”] 丰厚而混乱的文化 1950年秋,梅兰芳在北京演出《游园惊梦》之后不久,《新民报》上就发表了宋云彬先生的文章:《谈迤逗就正于梅兰芳先生》,指出梅把“迤逗的彩云偏”中的“迤”字唱成“移”是不对的,正确的读法应是“拖”云云。由于宋文中间引用了不少古代的音韵书籍作为论据,所以格外引起梅的重视。梅向王少卿、许姬传等回顾了他读这一个“迤”字的反反复复的经历:自幼在北京学唱昆曲《游园》,即读成“拖”;早期去沪唱戏,仍读“拖”;“九•一八”后移家上海,见南方曲家多读“移”,并得悉这是吴瞿庵、俞粟庐两位老前辈仔细考证而得出的结论,遂改读“移”至今。梅当时查阅了一部韵书,结果又多出一种读法—“以”。梅兰芳惶惑了,赶紧写信给上海的俞振飞请教此事。俞接信后还真费了一番大工夫,把各类韵书翻了个遍,最后在以上三种读法之外,又添补了第四种读法:“驼”。俞振飞在信的结尾也没有下结论,指出有必要“请宋先生共同来研究一下”。 梅兰芳在歌唱中,这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然而从中却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是何等丰厚而混乱!这类例子多不胜数。由于“上口”的关系,京剧一向把“脸”读作“拣”,这对今天的观众是多么别扭—当把“脸面”读成“拣面”时,会不会使经常做饭蒸馒头的观众译成“碱面(儿)”呢?!还如姚期之“姚”。古字当为“铫”,多少年来从演员到观众早已习惯用“姚”替代,但这又引得不少古文专家“怒发冲冠”。再如京剧发声中的四声、尖团问题,完全忽视是不对的,但像某些老前辈那样把它摆在比塑造人物还要重要的位置上,恐怕就只能说明自己在枝蔓处有点钻牛角尖了。 我这样讲,并非想把音韵问题一笔抹杀。相反,我倒还要提出一个实例,说明正确处理音韵问题可以对表现内容起到积极的作用。京剧《打金砖》一剧是海派名伶李桂春(小达子)由梆子移植过来的。其子李少春在继承的过程中,就把“绑子上殿”(即《上天台》)中的大段唱腔,由父亲习用的“江阳辙”改成余(叔岩)派惯用的“人辰辙”。因为,从《打金砖》中的“这一个”刘秀来说,唱“人辰”似乎比唱“江阳”更合适,同时也更容易出余派的“味儿”。“江阳”响亮,容易得“好儿”,但这一场、这一会儿的刘秀偏偏不需要去得“好儿”。再说,余派的“人辰”唱得深沉、讲究,如果稍稍注意抑扬顿挫一下,同样也能得“好儿”,但它毕竟又不同于谭派那脆快爽利的“江阳”。因此可见,京剧“十三辙”不单纯是一种形式,而是很复杂、又很辩证地与内容扭结在一起的。我们在选用辙口编写新编剧目的唱词时,既不能由编剧一时兴至信手拈来,又不宜在修改中完全迁就主要演员的习惯而改变辙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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