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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三、单从字面上看这段“风吹荷叶煞”,未必得出华丽的“文”的结论,但是我们琢磨一下人物的感情—天女只不过是执行佛旨前来散花,本属“例行公事”,然而抒情如许,所以就感情来讲,就绝对属于华丽、并且华丽得有些多余了。由此可以看出,梅兰芳从前期朴素的“情”过渡到华丽的“文”,确是有得有失。得是使观众耳目一新,见到一个旧戏中从未见及的“文”(文学、文化)的新境界;失,则是新戏中外在的浮泛之词多了些,人物的准确性差了些。梅兰芳大约很快就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在这一时期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并在抗战胜利之后正式开始了新的探索。 又“复归”到准确的情 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在上海“复出”,首先是以昆曲《游园惊梦》与观众见面。这出戏中的“文”自然当属华丽的,但内蕴的“情”又如何?修养不够的演员动它,显然会因其“皮儿厚”而感到困惑,解决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使表演火暴起来,以求冲破“皮儿厚”。梅兰芳则不同,承认“皮儿厚”是客观存在,承认杜丽娘硬是比穆桂英、梁红玉一班巾帼英雄要多几番屏障,承认杜丽娘给观众的感觉就是要有一种朦胧的思绪。梅兰芳在五十年代发表的一篇题为《谈杜丽娘》的文章中,着意从两个方面介绍他所改进的表演方法: 其一是确定人物基调,划分表演段落。“《惊梦》一出,刻画杜丽娘的心情,是有三个层次的转折:第一,是从念独白到唱‘山坡羊’为止,这一段因为春香已不在面前,所以‘怀人幽怨’的心情就表面化了,渐渐地在‘困人天气’中睡去。第二,是两支‘山桃红’的曲子。她平时的理想人物在梦中出现了,梦中的情绪是奔放的,这是杜丽娘在全剧中最愉快的一段。第三,是梦醒之后,有些惘然若失的意思,当着母亲的面却要故作镇定,母亲走后,又细细回忆梦中的情景。”昆曲本身是很不好唱的,或说是极不容易“得彩”的,这一点对梅兰芳也没有什么例外。然而如梅兰芳这样的大艺术家,他没有把气力首先放到具体的曲牌演唱上,而是先仔细把握人物内在的贯串线,将其分成几个相互联接的阶段。只有先实施这一步,并做得极为准确之后,才可能在演唱时把握分寸,并且调动起观众情绪,促使他们在某几处节骨眼儿上,从内心去喝彩,尽管未必会出声! 其二,就是在大处“叠折儿”之后,还要全方位地运用声腔和表演技巧,把每一小块儿戏都刻画入微,并且做到前后衔接得体。比如第一层次的“山坡羊”前有这样几句独白:“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啊春,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梅兰芳体会到—这几句是《惊梦》念白中的紧要句子,念的时候不可轻轻滑过,两个对句要念出段落,两对之间似断而实连,中间夹着一句很重的“春啊春”,下面的一个“春”字要阴声直起(春是阴平字),念得响,底下两个对句之间要有停顿;然后念下句,这几句要分别宾主,用高低顿挫表达出春困的情感来,使台下保持绝对安静,下面“咳”的一声轻叹,才能让观众听得真。杜丽娘在这出戏中只有这里轻轻发泄一下沉郁不舒之气,有了这一声轻叹,下面“恁般天气,好困人也”的叫板再从“也”字低回的尾音很自然地和“山坡羊”曲子联系起来……我们不难从梅兰芳的这一体会中看到:他把这一段念白完全“歌咏化”了,全剧唯一的一声“咳”,经过他的精心处理,难到不比那些能够得彩的高亢唱腔更加高明?京剧讲究现场得彩,而昆曲讲究内心得彩,二者异曲同工,后者比前者的难度还大。此外,在下面“山坡羊”中演唱到“则为俺生小婵娟”时,传统演法是款款地站起来,离开椅子,这时静中的动渐渐在增强。等唱到“和春光暗流转”一句,靠着桌子,从小边转到当中,慢慢地往下蹲,起来再蹲下去,反复三次。这是一个刻画春情比较“尖锐”的老身段,梅兰芳年轻时也曾这么演过,抗战胜利后他在上海再演,觉得年纪大了,再做这一类身段就显得过火,于是就极力减弱这一部分动作,后来索性把“和春光暗流转”的身段改成转到桌子的大边,微微地斜倚着桌子,有些情思昏然的娇慵姿态,最后轻轻一抖袖,就结束了这一句的动作。梅兰芳后来又想到,在入梦之前,过于露骨的身段对一个像杜丽娘那样身份的女子还是不大适宜,即使是由年轻的女孩子来演,也同样“不妨照我现在的样子来试一下”。这个例子说明,梅兰芳在讲究音韵旋律的同时,又是何等注意运用形体动作来烘托词意了。[点校:我在写完此书的十多年中,又看过不少的昆曲演员演这段戏。每看到这段戏时,总的感觉是:多数演员都跟毫无感觉似的!她们的程式都很规范,一点没毛病,但就是没“内心(的活动)”。她们丝毫没有梅兰芳所说的那些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种,是时代大踏步前进了,少女再有“春情”,从一开始就可以大胆地表露,根本不用通过“蹭桌子”的动作去委婉体现;再一种,是老师就没深刻去体会,或者担心说明白了反而会让学生看不起;还一种,是梨园整体的一个倾向,认为戏曲只是个技巧性的玩意儿,把表面的玩意儿做准了就行了。] 为什么不举出一个唱句实例来说明梅的演唱已经复归到准确的“情”上来了?由于文字本身难以形容音乐的妙处,笔者又不打算罗列许多曲谱来证明某句唱腔的衍化过程,因为那么一来,势必要写到梅派唱法的技巧,而这正是笔者极力希望避免的事情。 碎中求整与闲处生神 翻阅《梅兰芳演出剧本选集》(以下简称《选集》),追寻一下唱腔的“碎”与“整”间的辩证关系,当是十分有趣的事。 1961年出版的《选集》定本共收入剧本十一个,前后可划分三期:早期从老前辈那里学习过来、并不断修改加工(几乎终其一生)的剧本,如《宇宙锋》、《贵妃醉酒》、《奇双会》等;随后新编独创的古装传奇剧,如《黛玉葬花》、《天女散花》、《洛神》等;晚年唯一的新编剧目《穆桂英挂帅》。 梅在第一期中的按腔特点,就可以说是“碎中求整,闲处生神”。比如《宇宙锋》一剧,仅“修本”和“金殿”两折,唱词加到一块也才三十二句,腔调选用了西皮和反二黄,西皮有原板、摇板、散板三类,共二十六句,其中四句连唱的原板、散板各一段,在剧场演出时很难获得彩声;梅先生的本意大约也是根本不去求彩。这三种板式安排得很碎,且大量以“唱中夹白”的形态出现,梅在演唱中似乎从不着意耍腔,但只要仔细去听去看,就会发觉他能匠心独运,以碎求整:通过许许多多貌似不经意的点染,逐渐就把“这一个”赵艳容的复杂性格的各个侧面完整地勾勒出来。仅有六句的反二黄慢板,梅先生也是很“闲”地唱出了赵艳容装疯的神态。腔儿虽然耍开了,梅却极力拢住观众的神,不让他们鼓掌,为什么呢?原来他怕观众因鼓掌而分神,于是表演(尤其是从第二句“摇摇摆摆摆摇扭捏向前”开始)也就同时展开了幅度和力度,那一句假装着春情浪漫的痛苦,伴随赵高突来的尴尬,引出观众阵阵会意的笑声。显然,这是比满堂好还要高明的剧场效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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