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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梅之歌(2)

    为什么京剧仅在本世纪一十年代至五十年代中期这一段盛兴并掀起过几次或大或小的波澜?恐怕不能不联系中国的文化背景去进行考察。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孔子的时代似乎很盛兴音乐与诗,后来音乐渐次衰微,而诗到唐代空前繁荣,然后是宋朝的词、元代的散曲和杂剧、明代的传奇、清代的小说……这一主流中很少出现流派。即使偶然有之,也多以地域或风格倾向划分,绝非用姓氏冠之。然而流派却常在笔者前面漏掉了的绘画一脉中出现,当然划分的标准仍然是以笔法直至意蕴上的区别。京剧作为昆曲艺术的取代者,其上台即标志着与精神文化的疏远,同时在大文化的氛围中旗帜鲜明地贴近社会底层。这大概是谭鑫培之前没有产生流派的原因,因为那一段时间不可能、甚至也想不到要去产生流派。到谭、杨、梅并立的这一段时间,京剧名伶在俗文化断层中扎下深根并获得极大声誉,于是就吸引了雅文化断层中的活跃分子的关注,不少人跑出来听戏、捧角儿;而从梅兰芳开始,也愿意探入雅文化的断层中去“瞧上一瞧”。由是故,遂有在梅兰芳艺术实践上的雅俗合流。合流的主要形式是梅认真加工老戏和创排新戏,次要形式之一,便是从国画等传统文化那里接过来流派的称谓。这个“接过来”,又一次在外化过程中走了“样儿”—它摒弃了国画流派中或多或少还内含着的学术,而大量地注入进具体演唱中的物质性的技术。这就使京剧的流派降低了层次格调,而且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涌现过多的流派,几近“泛滥成灾”的程度。而且它们有一个特点:最初的谭、杨、梅三派是在京剧界的万众同声的呼唤中自然形成,并且还都具有一定的货真价实的学术特点;发展到三十年代往后,流派生得不难也殁得容易,而那些夭折者,往往全无学术价值。这不能不视为一条沉痛的教训。

    从朴素的情到华丽的文

    梅兰芳之前的京剧歌唱,无论是青衣还是其他行当,其中内蕴之情都是朴素的,通常只能达到行当的类型化标准,而无法实现个性化的要求,那时歌唱的集中点还在“情”字上,调高声宏、字正腔圆是共同的特点(旦角的腔相对宛转一些),这个“情”也就来得质朴诚挚。应该说,京剧歌唱带给梅兰芳的这个起点还是不错的。但是也有不足,就是在具备朴素的“情”的同时,京剧歌唱少文,甚至无文。这要从两层意义去谈。第一层是歌词太“水”,不要说无法体现历史朝代、地域风貌及人物性格上的种种特点,就连词句文法上的通顺都常常做不到,诸如“马能行”、“马走战”、“地溜平”之类的词组在老戏中比比皆是。第二层是从音韵、旋律上看,各个行当之间的区别不大,每一行当内部的不同人物之间区别不大。换言之,就是那个时代的演员,受自身文化素养方面的局限,还无法真正驾驭、运用歌唱去刻画人物。他们只能根据已有的程式,更根据这些程式后面的大习俗,去简单地勾画所饰人物的大致轮廓。能做到这一点的还可算作能者,大多数人则充其量是在舞台上走过场,甚至只能“以说代唱”—尽管也有音律,但他们的“唱”只能达到生活中“说”的功能。

    梅兰芳从学艺直到1915年之前,其歌唱就是在体现这种朴素的“情”的老路上渐进。从1915年开始的十四五年当中,梅兰芳排演了大量新戏,古装如《嫦娥奔月》、《黛玉葬花》、《千金一笑》等,时装加《孽海波澜》、《宦海潮》、《邓霞姑》等。在这些新编剧目中,尤其是在古装新戏中,梅兰芳歌唱上的集中点,则由以往的朴素的“情”过渡到华丽的“文”。何谓“华丽的文”?似也可以作两解:一是唱词文字典雅绚烂,常能把观众引进光彩照人的文学境界之中;二是曲调上也打破了单一的皮黄而引入了昆曲,并且在引入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加以变通。例如《天女散花》末场天女所唱的那一支“风吹荷叶煞”—

    天上龙华会罢,

    参遍世尊,走遍大千,俺也忙煞。

    借得个居士室放根芽,

    抵得过园布地黄金价。

    锦排场本是假,

    箭机锋俺自耍,

    莽灵山藤牵蔓挂,

    作践了几领袈裟。

    叹只叹佛门病医无法,

    说什么弹指恒河沙数劫。

    一半是中宵火尽和灯灭;

    说什么多生性海光明彻,

    一半是半渡风生无船接。

    俺这优昙种遍西方佛土供养匝。

    任凭我三昧罢,游戏毗耶。

    千般生也灭也迷也悟也,

    管他恁么挣扎,

    著了语言文字须差。

    这一段表演在舞台上绝迹已久,根据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三集中记载,我们可以得知和想见如下几点:

    一、此剧起因于梅在朋友家见到一幅“散花图”,“见天女的样子风带飘逸,体态轻盈”,遂生排演之念。后查阅佛教《维摩诘经》,内有“维摩示疾,如来命天女至病室散花,以验结习”字句,遂由齐如山等构思故事拟提纲,由李释戡、王又默填词,由陈嘉梁制谱整理工尺,并在演出时吹笛伴奏。这出戏从发生到完成的过程,显然有异于传统老戏的发生和完成,显然可以说明“文”(从文学到文化)的进入京剧。[点校:无独有偶。近年黄梅戏的著名演员韩再芬演出的《徽州女人》很轰动。她写文章说,自己是受了一幅绘画的启发,然后找编剧谈思路,一遍遍地改本子。这过程与梅先生十分近似,当代演员这样设计,是很难得的。后来不料想,那位以自身绘画启发了她的画家,要求她付钱。韩这方面又给予反驳,最后是怎么“结果”的,我不得而知。其实作为局外人看这件事—认真读画,确实是能够萌生演戏的冲动的;但光有冲动到形成特定的演出,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得构思故事,得推敲情节,得一点点想舞台上的点点滴滴。当然,时代不同了,各方面都可以(也应该)有版权方面的要求,这似乎又让我们注意:嘴巴上一定要有个把门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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