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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梅门艺术谭 齐写过此信,自认为“随意写着好玩,不见得有什么效果”。不料过了十多天,梅又唱《汾河湾》,齐如山惊讶地发现—梅完全照信中所示改动,并且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梅后来也回忆说,在这一场演出之后不久,自己曾陪谭鑫培唱《汾河湾》,依然按齐所示办法增加了身段表情,而谭事后对人说道:“窑门一段,我唱的有几句并不是得好的地方,却奇怪有人喝彩。留神一看,敢情是兰芳在那儿做身段呢!” 这段梨园掌故颇有意义。按老规矩讲,梅在谭的过门中做身段而得彩,可视为抢戏或搅戏,然而谭并没有怪罪孙子辈的兰芳。这就给了梅极大的勇气;同时也只有谭叫天首肯了旦行新秀的变革之后,才增强了齐如山与梅兰芳继续合作的决心。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一个有点儿文化和新思想的人,要想在梨园旧营垒中落实自己的改革措施,一是要选择一个能虚心听取意见的人,二是这个人要有能力和威望去推动这种改革。很巧,梅兰芳一身具备了这两个条件,于是这一出《汾河湾》第一次使观众细致地体味了妻子对于久别丈夫的复杂心境,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以往存在的“听青衣”与“看花旦”那道声形截然分开的藩篱。 花衫成型于《太真外传》 在改编老戏中尝到了甜头,到排演新戏时更当会放手大干。二十年代中期,梅排出了社会反响强烈的四本《太真外传》,这里引录一则时人观剧的切身感受,可见花衫的魅力是何等“抓”人了— 在《太真外传》里,你看在华清池赐浴之后,那玉环妃子百花亭畔,喝得七分醉意,想起那胡须满腮的老头子,不能不使她失望。在白玉台阶边,她徘徊上下,酒兴催人难自已。她把双手紧紧按在腰,懒洋洋地躺在台阶上,眉尖下泄露出最淫荡的眼光。这时台后的乐队打低了调子,二胡三弦为主,奏出一段悠扬的柳摇金。接着板鼓笃落一下,京胡提高了调子,转入二黄倒板,再转顶板,她醉态酣痴地唱:“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万缕春情自丹田涌出,她委实不能自持了,叫道:“高力士,卿家在哪里?”谁知聪明的中国皇帝早料到会有这一着。此际的高力士爱莫能助,只能迟疑着应声跪下。而玉环妃子春情不减,犹在举手招呼道:“力士……” 在这娇滴滴的声音里,舞台下千百个观众不觉都停止了呼吸。千百张剧情说明书被不知不觉地搓成小纸球。性子急的男士们这时恨不能一跃上台把高力士推向一边;女观众也同样局促不安起来,因为她们知道演这个痛快淋漓场面的不是女性的杨玉环,而是男性的梅兰芳! 就在这紧张的几分钟内,有的女士被人在手上偷去钻石戒指,老太爷们也有人被小偷在这时割去了狐皮袍子后面的下半幅。 那坐在前排的英美公使们,也不禁紧紧拉住他们身边“密赛丝”(英译“Ms”)们的手,轻轻地叫一声“汪达否”(英译“wonderful”)。在他们洋人面前唱京戏,本是对牛弹琴,但在这场合下,纵使是牛也要为之情思荡漾的!…… 梅兰芳的“这一个”杨玉环,已很难讲是青衣还是花旦。在唱到“酒不醉人人自醉”时,发声吐字或许仍属青衣,而眼神、指法以及掩藏在后面的心态,肯定就是花旦的了。到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招呼高力士,虽然花旦的东西大量表露于外,但青衣的“份儿”依然还在。由此可见,梅的“这一个”杨玉环已是青衣、花旦的化合物,而且在四本戏的不同部位(由杨玉环到贵妃,再到太真)中所含两种成分的比例也有所不同。因此可以说,花衫这一种灵活多变的表现手法,终于因《太真外传》的问世而成型。 《霸王别姬》又有升华 梅兰芳在《太真外传》中塑造了一个浪劲十足的杨玉环,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走?他不禁把目光回溯到二十年代之初,回溯到由齐如山加工改写、自己与杨小楼合作的《霸王别姬》上。与全新的《太真外传》相比,《霸王别姬》要算一出半新不旧的戏,因为梅动它之前,杨老板先与尚小云就排演过两本《楚汉争》,并轰动过上海。梅拿过来时,把两本合成一本,把原来的偏重霸王改成霸王、虞姬并重。几年演下来,每演到虞姬自刎观众就开始抽泣,连后面杨老板的乌江大战也顾不得看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梅兰芳反复琢磨才恍然大悟—观众之所以格外动情,是因为虞姬与杨玉环相比,有一种更高雅、更强烈的动人情愫。以身相殉的那种无比的忠贞,舞剑时的那一种悲壮,包含着中国古代女子最典型的美德。观众看戏时所感悟到的,已不再是狭义的男女之“性”,而是一种广义的品格之“性”。这是经实践而达到的理念升华,使《霸王别姬》的动人力量远胜《太真外传》。请再看一段时人的观剧文字: 这时已月到中天,隐约可听出四周喊杀之声。在这个凄凉的军帐内,为让他休息一会儿,她默默地走出帐外,时当初秋天气,真是“云敛晴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新秋光景”……要不是国破家亡,这一番夜色多么值得留连。她徘徊在月光之下,心乱如丝,这时后台的乐队奏出了幽怨的南梆子。她清晰地唱道:“大王爷他本是刚强成性……屡屡地进忠言总是不听……”忽然武场内敲起“东—仓”,接着就是一阵大锣大鼓,一阵楚歌,敌人四面杀来!她仓皇逃入帐内,忙叫“大王—醒来!”那个余威犹在的项羽,一觉醒来,知道情势已到最后关头。挟一个柔弱的虞姬一道突围,势所不能;撇她而去,于心何忍!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情此景,纵是西楚霸王,也禁不住热泪满眶,发出了哀鸣。那花脸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悲壮地唱道:“十余年说恩爱相从至此,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但是身边那个依依不舍的小鸟,却仍凝视着他,嘤嘤地叫着:“大……王……呀!”也就在这一声中,不知有多少个观众的手帕为之湿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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