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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梅门艺术谭
梅之性(1)

    花衫的兴起

    京剧界有一种流行说法,讲花衫是介于青衣、花旦之间的一种行当,是由梅兰芳所创始的。这说法很不准确,因为花衫算不得行当,只是为突破行当间的藩篱而形成的一种方法。其发轫应追溯到王瑶卿。王本工青衣,但在演《四郎探母》中本以花旦饰的铁镜公主、《万里缘》中本以花旦饰的胡阿云和《十三妹》中本由花旦、武旦、刀马旦“三门抱”的何玉凤时,全都融进了青衣技法,从而形成了崭新的人物形象。可惜王瑶卿中年倒嗓,转而教学。“四大名旦”皆出其门墙,其中特别是梅兰芳,他把王瑶卿的这一尝试性探索接了过来,通过十数年锲而不舍的多层次、多方位实践,终于树立起若干不是以往单一行当可以完成塑造的鲜明人物形象。是梅兰芳于不知不觉中先干了,并且一点一滴地干成了,这时人们才猛然醒悟又翻然思索—梅兰芳手中的“法宝”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不好说。因为这是梅兰芳的前辈所没有也不允许的东西。不好说又必须说,一则梅兰芳的名气太大,二则他的“玩意儿”也确实超过了他的前辈。思来想去,不知是哪位聪明的老先生灵机一动,遂为梅这种不拘一格的塑造人物的方法,起了个“花衫”的名字。

    从表面看,花衫同时具备青衣、花旦的一些对立性因素,仿佛是二者之间的一种新行当,但仔细检视梅中年以后的代表作,又很难指出哪一出就是用花衫行当所饰演的。同时,注意一下梅晚年的演出,一方面我们承认梅是以青衣应工,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青衣。由此可见,花衫就本质讲仍不失为旦行演员突破行当限制的一种创造性方法。

    花衫绝不是无缘无故地来到人间的,也不是人们在艺术审美当中一种纯主观的要求。花衫的出现有其不容忽视的客观背景。这就是历来所讳言的—性心理学在欣赏京戏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到了清末民初,客观环境又引发了畸形的性心理观念,并使之在梨园内外反复渗透……下面我们在谈花衫是如何“应运而生”之前,就不能不先谈一下畸形性心理观念为京剧界造成的两个“不光彩的传统”。

    淫戏与相公

    清末民初,是不许女人进戏园子的。因而那时北京前门一带密集的戏园子中,淫戏虽不能跃居大轴,但数量可观,而且在中等以下文化程度的观众中影响极大。那时的男性花旦演员扮相不好,但演起淫戏来,做派能逼真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像经常在中轴位置演出的《双摇会》,写一个小生的两个媳妇,为了争取与丈夫同房而掷骰子赌输赢—谁的“点儿”大,丈夫就住在谁屋里。她俩掷来赌去,发生了纠纷,又引出两位趣味低下的邻居来调解。这一来更乱了套,肉麻的玩笑开起来没完。另一出淫戏《画春园》(又名《迷人馆》),小花脸雷不击与花旦九花娘在舞台上进帐交欢,竟把鸡蛋清甩向了前台……像这类戏,其中没有唱、念、做、打方面的真功夫,按说应为京剧的基本观众所不取,然而也怪,它们久演不衰,原因是前门地区居住着大量的外地商人,做生意需长期出门在外,就难免有发生“性饥渴”的时候,解决的办法无非两条:一是去妓院,二是去戏园。二者互为补充,满足了这批数量可观的商人在肉体和精神上的需要。后来,一些名演员也参加了演淫戏,路三宝、王慧芳演出过《双摇会》,余玉琴、筱翠花演出过《画春园》。甚至在民国建立后的大义务戏中,出现了“四四”《双摇会》—一个小生的四个媳妇在掷骰子赌输赢,闹得一塌胡涂之时再出来四个邻居劝架……由此可知,粗野淫秽要算是京剧的陋习之一,它发生在不准女子进戏园的社会条件下,首先是为了满足客商的“性饥渴”。自民国初年女性观众进入戏园之后,淫戏就开始收敛了。

    在清季,官吏嫖妓是有辱官声的,但逛相公堂子则被默许。相公这词儿,据说是由“像姑”二字讹呼形成的。那些面目娇好的童伶,貌如女孩子,一方面在相公堂子里学唱男旦,要学会模仿女性的害羞,更要学会向男性发嗲;同时兼营相公职业,从侑酒直至发生猥亵行为。渐渐地,“老斗”(从经济上和人事关系等方面给予支持)和“捧客”合二而一起来—“这些冤大头每逢观剧,必坐于下场门,以便与所欢眼色相勾。而诸旦在园内有相知者,或送果点,或亲至问安以为照应。少焉歌管未终,已同车入酒楼矣。”这大约是京戏“不光彩的传统”的又一例,它与上文提到的淫戏并存了很长时间,而且互不相扰。淫戏服务于外籍的商界人物,看客仅与演员在戏园子里作精神“交流”,而相公男旦与“老斗”看客之间的关系则下作得多,萦绕其间的就是畸形性心理观念了。

    花衫与梅兰芳的相遇

    清季是没有女戏子的,所以由男演员扮女角,也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久而久之,本应声形统一的审美习惯被强行割裂开来—如果是看青衣,观众就习惯闭目去听陈德霖、孙怡云那样的亮嗓子;如果是看花旦,观众就能容忍、略去男旦那不美的扮相,任其在庸俗方面肆意发挥,以获得一点不健康的“野趣”。到后来,在天津和上海的租界内,始有唱皮黄的女孩子出现,但她们与当时名震寰瀛的京朝大角,都还处于相互封闭的状态之中。等八国联军由天津进入北京之后,天津租界的女戏子王克琴、刘喜奎等也随着混乱跑到北京,结果大受欢迎,究其原因,是这些年轻漂亮的女戏子,把一种“活女人”的真实风韵带到了台上,这就使昔日那些“割裂”开来的审美习惯显得无地自容。稍后两宫回銮,当局也就默认了女伶登台的既成事实;女伶们既然能在北京安营扎寨,于是也就有了观摩著名男旦表演的机会,这一来,男旦某些演技上的优点长处,也就被化用到活泼妩媚的女性身上。女伶们把它们拿到舞台上一“亮”,果然光彩无比,这就不仅使原先唱花旦的男性显得面目可增,更把原先单靠卖唱的男性青衣干脆撵下舞台。北京戏迷经过几代人才形成的“听戏”习惯,就被女伶三下五除二地给予瓦解,到民国初年,此种倾向就越发鲜明了。

    当梅兰芳沿着正工青衣的传统成名道路,刚刚亦步亦趋地做出一些实绩的时候,就碰上女伶骤兴的挑战。自己怎么办?如果继续走前辈青衣的老路,自己的戏码即使还能一点点地向前挪,但挪到一定位置(比如中轴)就难以再向前了,因为前辈青衣尽管在台下已见老态,但一上台还是虎虎有生气,老观众认的还是他们,从梅兰芳讲也没有欺师灭祖的“勇气”……但是,与梅半师半友的王瑶卿,他那种不拘一格塑造人物的方法(当时并无“花衫”之名)已经有了成功的苗头,只可惜因为中年倒嗓退出了舞台。花衫在等人,梅兰芳在寻路—二者由遥遥相对,终于越走越近而契合了。梅兰芳为什么能走上这条改革之路?因为在他周围,不知不觉出现了一批亦新亦旧的文化人。梅与他们朋友相处,不再存在兼营相公的前辈旦角与“老斗”看客间的尴尬关系。在这批文化人的影响之下,梅兰芳由传统戏入手,开始了未有前例可循的艺术革新。

    花衫起步于《汾河湾》

    很难讲花衫始于何年何月何日,因为梅兰芳生前没有论及,“傍”早期之梅的那一批人物均已辞世。笔者查阅了大量资料,认为1913年冬天梅在北京演的一场《汾河湾》,就是他接手花衫用之革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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