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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艺术谭》 抹不去的记忆
梅之“大”(1)

    “没法儿学的大路活儿”

    人们习惯用“大气”、“大度”、“大方”来形容梅派艺术。确实,“大”是梅派的一项重要特征。一些兼学了其他流派的旦角演员,在进行了一番比较之后,常常不免在私下感喟:“梅先生不使花腔,不卖绝技,一招一式、一字一腔都像是‘大路活儿’,可偏又没法儿学—即使技艺上完全达到标准,可也出不了先生的意境和味道。”

    什么是“大路活儿”?它似乎应该是简洁、朴素并贴近基础的。京剧艺人从学徒开始,首先接触的就是“大路活儿”。“大路活儿”不单指一招一式、一字一腔,同样也讲刻画人物,不强调学习流派也不截然排斥流派。因为“流派”本身就有两重意义,或者说流派本身就有两种尺度及境界:一种是狭义的流派—常常是因创始者个人的某种天赋而形成的,这样的流派属于小流派,打基础的学生不必学也不能学;还有一种流派,涵义则既狭也广—说狭,是因为它同样具有创始者的某些天赋特点,说广,又不受这些天赋所约束,它的内中非常宽绰,如同百川汇海,可以容纳下其他流派、其他行当乃至其他门类艺术所共同包含的艺理,这样的流派就可称为大流派。学生在学艺时一定要注意大流派,既要努力体会、运用其中的艺理,又要防止削足适履,去机械模仿那些创始者的个人天赋所形成的外在东西。每个流派当中都有自己的大流派,旦行绝对是梅,武生行绝对是杨(小楼),老生行似乎是余(叔岩)。这几个大流派放到一起,似乎又是梅才能把各种行当中的艺理全部体现出来。这,大约是梅派之“大”的第一种理由。

    还有第二种理由。从历史发展的流程来看,众多艺术对观众的感染程度是不一样的。处于“远古”阶段的艺术、往往“远”胜于“美”,给人多是一种质朴、凝重、厚实(乃至压抑)之感。处于“近古”阶段的艺术,则常常“美”胜于“远”,给人多是灵秀、飘逸、超脱(乃至轻薄)之感。以京剧艺术为例,谭鑫培以及他的前辈(程长庚等人)大约就可算作“远古艺术”。听一听他们的唱腔,何等苍凉古拙,甚至不带人间烟火气;看一看他们的扮相,神情高远,直逼古人。而三十年代之后才走红的京剧名伶,大多在建国后也排出多部新戏,或多或少地贴近了现实的“政治”,于是他们的戏,他们的腔儿,他们的程式及心态,都从“远古艺术”趋近了“现代艺术”。独有梅兰芳,顽强地处在“中古艺术”的最佳位置,几十年间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的艺术给人的感觉是既“远”且“美”,他可以上逼古人,下追今天,因此他的艺术内涵的宽度和广度都是最大的,能够欣赏他的艺术的观众,就人数讲是最多的,就阶层讲是最宽泛的,就时间讲是最长久的。因此他的艺术也就必然是最“大”的。

    梅兰芳中期以后,在舞台上“演”出来的貌似“大路活儿”,实际上与学生们初学的“大路活儿”并不是一回事,其间经过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已经有所升华,再一次地返朴归真。这可能是形成梅派之“大”的第三种理由。梨园中说梅派是“没法学的大路活儿”,是站在打基础的阶段上才能有此感喟。我们曾把一些嗓音圆润甜美、扮相端庄大方的女孩子向梅的路上引,使她们年纪轻轻就成为梅派传人,并在社会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她们经常上演梅派剧目(或言仅仅上演梅派剧目),她们是按照梅兰芳晚年的“标定演法”去摹拟的,在这上面她们越来越“像”;可是在梅的精魂方面,她们始终不像,甚至越来越不像!反倒是另一些学梅起家的年轻演员,演着演着就离开了初期摹拟时期的“大路活儿”,或者兼唱他派剧目,或者自创一格,行至中年时期,一个偶然的契机会使其复归到梅派上来—不是重新去向梅的生理条件所形成的小流派靠拢,而是去努力把握涵养着千秋艺理的大流派的内容。到了这个阶段,就可以取得“有法学的大路活儿”的结论。在这一阶段学得的“大路活儿”,可能是貌神合一,也可能是遗貌取神。这时所学的梅派,则是尽力摒弃小梅派而弘扬大梅派。

    静穆而深沉的出场

    许姬传先生曾对我讲:“梅派最难的就是出场。大青衣从出台帘到台口站定,其间除走路没有动作,没有动作又要表现出人物的气质,演员没有高深的修养是办不到的。”

    齐如山先生在其《国剧艺术汇考》中讲到—郑重人员多自本处出场,“什么叫本处呢?是该脚色虽然走了不少的步数,可是意思是没有动地方。比方四郎探母,杨延辉初次上场,走至台前念引子,回身再坐下,看他虽然走了许多步,可是意思是一步也未走。其意义是演员走了出来,不是杨延辉走了出来。”(第六册,第3374页)[点校:齐先生说的“本处”是什么意思?我深思之—演员扮演的人物从后台出场,应该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漫长过程。演员初学戏的时候,师傅怎么教,他就怎么学;他对自己从哪儿来的问题,内心是非常空虚的,应该是“无”。可他在某戏扮演的是某个人物,慢慢的,这个人物在他内心活了。所以,当后来他再“扮上”之后,陡然他内心就都“有”了。于是,他再从后台出场时,自己的一招一式都很蹋实,观众看得也觉得很牢靠,很有“东西”。比如梅兰芳,最初他也曾是“无”过,这个戏“无”,那个戏也“无”;可到中华民国十年之后,他成名了,逐渐变成了“有”,这个戏“有”,那个戏也“有”。文化界的成材与成名也是一样,我想起上海的邓云乡先生。他比我大十多岁,我们认识得不算很早,但一见之下,就有相见恨晚的遗憾。他去世后,我写过一篇《无处成家邓云乡》的文章,其中说他是从“无处”一点点走来,一点点走进好几种“界”,如民俗,如红学,如我不甚了了的诸多领域。如今,河北教育出版社出了他十多本的《邓云乡文集》,这可以说是最后的“有”了。]

    齐如山先生在书中还提到—京剧中大多不够郑重的人员,多系从他处出场,如《御碑亭》中报子上场所念数板“报报报,喜来到”;有时相当郑重的人员,也能从他处出场,如《武家坡》中薛平贵内唱“一马离了西凉界”。这种从他处出台的人物,都是带“戏”上场,一上场就是自己所饰的那个人物,就带着规定情景和行动目的。从通常意义上讲,这样的出场节奏紧凑,演员心里不空,手中也容易找到“抓挠儿”(比如马鞭),借此把戏演足演满。

    而梅兰芳所饰的大青衣角色,当然属于郑重人员,绝大多数是从本处出场。像《甘露寺》中孙尚香自登台至起唱“昔日梁鸿配孟光”之间,就只说明是演员梅兰芳走了出来,一旦起唱,梅兰芳才变成孙尚香了,或者说是梅兰芳与孙尚香才合为一体了。再如梅派剧目《抗金兵》也是同样,梁红玉由八侍女引上,直至起唱“想当年两狼关一场血战”之前,仍然是梅兰芳出台;及至起唱,人物这才附身。这种例子在传统剧目中很多,于是形成了齐如山的郑重人员多自本处出场的结论。

    对此,我们今天可以提出几个问题稍加分析。

    一、它是怎么形成的?京剧在近百年的历史中,名伶的分量越来越重,致使对于名伶的出场形式都要特别加以强调。京剧表演中不时有间离效果出现,而像上述几例的郑重人员自本处出场,就造成了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间离效果。

    二、这样的出场—这样的间离效果究竟好不好?我说:不好,也好。说不好,是因为它使剧情中断过长,使戏内蕴的“气”折了;说也好,是给主要演员出了一道难题,必须在这个困难得几乎无法表演的几个台步中拢住观众的神。

    三、梅兰芳是怎么出场的,其内心根据和外部形式又是怎样的?这问题大约任凭是谁也无法正面回答。我征询了几位梅派传人的意见,并加以综合归纳—出台时虽已上装,虽已负载着已经行进至此处的规定情景,但不必排斥观众对自己上场时所报予的掌声(那掌声是报予演员的,甚至是报予梅派艺术乃至梅先生的)。及至在九龙口站定亮相,就要稳定情绪,逐步脱离演员的自我意识而向角色过渡—等到了在台口起唱的一刹那,自己就要完全投身进入那个想象中的人物的躯壳之中,用“她”(或孙尚香,或梁红玉)的感觉和心态去演唱。至于演员修养云云,几位梅派传人说法不尽相同。一位讲:“梅派戏大方,有气派,梅派演员平素加强修养,也要成为大大方方,有涵养有气魄的人。至于平时修养对上台的这几步有什么影响,我说不出来,也感觉不到,大约更没有做出来。”另一位讲:“还是能做出来的。平日修养可以增加对角色的理解,更可以增强对演员心理节奏的控制。由于后面这一点,我在由上台到九龙口站定亮相,再走到台口起唱的两个过程中,就靠修养把握自己的情绪,并完成由演员向角色的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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